中午十二点的食堂三层比楼下安静得多。单点区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地砖,桌椅间距拉得开,窗户朝南,阳光把桌面烤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美斯咏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三秒钟。
她是被推上来的——前桌女生听说她要单独跟喜昱廷吃饭,非要跟着来看热闹。结果到了二楼就怂了,推了她一把:“你去你去,我在这儿给你望风。”
望什么风。美斯咏在心里骂了一句,抬脚踩上最后三级台阶。
三楼靠窗的位子,喜昱廷已经坐在那里了。换了件黑色T恤,头发像是重新洗过抓过,额前碎发半干不干地搭着。他面前摆了两份套餐,一杯热奶茶,一杯冰美式。筷子已经拆了,纸巾也抽出来了,摆在对面座位那一侧——像是算准了她一定会来。
美斯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往旁边一甩:“你点好了?”
“等你来了再点,菜该凉了。”他把热奶茶往她那侧推了一下,“珍珠的,加了一份椰果。你们女生不是喜欢加料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椰果。”
“上个月食堂奶茶窗口搞活动,你连续五天点的是珍珠椰果双加。第六天没来,因为生理期。第七天换成红枣热饮。”
美斯咏握着奶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拆冰美式的吸管,表情跟报菜名一样随便,好像记得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
“……你变态吧。”
“是记性好。”他纠正。
“记性好跟变态不冲突。”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比笑还让人恼火。
美斯咏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心想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她才转来上学院半年,上学期期末考完就没怎么在校内活动过,怎么有人能把她的奶茶偏好记得这么清楚。
“你不吃青椒。”她忽然说。
喜昱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食堂有人给你打菜,你把他盘子里的青椒全都挑出来扔了。你同桌说他挑食挑得人尽皆知,全年级都知道喜少爷不吃青椒。”美斯咏说完夹了一筷子自己盘子里的青椒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冲他扬了扬下巴,“互相伤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几块无辜的青椒,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们一一夹到她盘子里。
“你干嘛?”
“你爱吃,给你。”
“谁说我爱——”
“刚才你嚼的那一口,嚼了七下才咽。不爱吃的东西你不会嚼超过五下。”
美斯咏瞪着他,筷尖戳在米饭里不动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止在记她的奶茶口味,他在看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秒停顿,每一口咀嚼的次数。
后背蹿上一小股凉意,但凉意底下又翻着一层说不清楚的、热烘烘的东西。
“你观察我多久了?”她问。
“比你以为的久。”
“那是多久?”
喜昱廷没回答。他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正午的太阳把树叶晒得打卷,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你逃过饭局了。”他说,“今天你没逃。”
“你昨天也没说我会逃。”
“你昨天想了。你坐在B班第三排靠窗,上课的时候转了三回笔,往A班方向看了两次。放学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四分钟,在走廊尽头停了八秒才拐弯。你在想——去还是不去。”
美斯咏把筷子放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收起了刚才那种斗嘴的脆劲儿,沉下来,带着一点认真。“你费这么大劲记我这些东西,就为了让我赔你一顿饭?”
他放下冰美式,杯底碰到桌面,清脆一声。
“你欠我一杯奶茶的时候,我定了一百六十杯分期。”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是一百六十杯吗?”
“因为衬衫五千六除以三十五?”
“那是数学。我说的是——”他顿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过去,“从现在到高考,在校天数,还剩一百六十天。一天一杯,喝完刚好毕业。一天见一面,刚好够你用这段时间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喜昱廷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滑出轻响。他端着自己那份空了大半的餐盘,从她身侧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想清楚你看见我的时候,心里那点不对劲,到底是烦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了。耳根有一点红,但步伐是稳的。
美斯咏坐在原位,面前的饭还剩大半盘,热奶茶没动几口。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耳后面那颗痣,指腹蹭过那片皮肤,发烫。
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她低头盯着杯壁上贴的那张便利贴——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手写字:“第一百五十九杯。”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塞进口袋里。昨天那张还在,今天这张也进去了。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校服布料贴着她的腿侧。
她小声骂了一句:“狂什么狂。”
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很轻,她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