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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噩耗

月下晚棠

长夜将近,风雨将停。

缠绵了一整夜的冷雨终于收了势头,天边厚重的乌云被天光撕开一道浅浅的缝隙,朦胧的熹微晨光漫铺开来,冲淡了深夜暴雨的压抑与暴戾。潮湿的晚风褪去刺骨寒意,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清冽气息,轻轻拂过空旷的街道,路面深浅不一的水洼盛着细碎天光,随微风漾开层层微弱的涟漪。

街边的路灯完成了整夜的值守,次第熄灭,褪去了雨夜的朦胧光晕,整座城市从沉寂的墨色里缓缓苏醒,安静得温柔又平和。

人行道上的雨声、脚步声尽数消散,只剩清晨独有的静谧温柔。

萧虞欣收了手中的黑伞,伞沿滴落的水珠砸在地面水洼里,溅起细微的声响。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晚棠,眼底满是妥帖的温柔与担忧。经过大半夜的梦魇纠缠与情绪内耗,苏晚棠依旧难掩疲惫,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未散尽的寒凉与酸涩,白皙的脸颊带着熬夜过后的苍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易碎,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萧虞欣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额发,语气温软细腻

萧虞欣
萧虞欣

天快亮了,雨也停了,早点回去休息,别总困在过去的梦里,你现在好好的,爷爷奶奶都安康,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苏晚棠轻轻点头,微微抬眼看向泛白的天际,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是啊,一切都在变好。

六岁那年,父亲长眠,母亲决绝弃她而去,她的人生一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苦。是丹东的爷爷奶奶,用最质朴的疼爱,为她撑起了一方安稳天地,把无人庇佑、颠沛流离的童年,捂得温热透亮。而外婆,是除了爷爷奶奶之外,这世间唯一全心全意偏爱她、疼惜她的亲人。

外婆是世上最温柔的老人。从小到大,每次她受了委屈、心里烦闷,或是想念父亲、感慨身世时,外婆总会轻轻抱着她,粗糙温暖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不急不躁地安抚她所有的脆弱。外婆从不讲深奥的大道理,只会用一口软糯的乡音告诉她,晚棠不怕,有外婆在,你永远有退路,永远有人疼。

从小到大,外婆的小院、外婆熬的热汤、外婆枕边的碎碎叮嘱,是她贫瘠孤冷的青春里,最柔软、最安稳的慰藉。父母缺席的所有温柔,外婆尽数替她补齐了。

在所有人都只看见她清冷懂事、安静隐忍的外表时,只有外婆记得,她不过是个从小缺失父母疼爱、心底缺了一块的小孩子。

苏晚棠轻声应声,嗓音彻底褪去了深夜的颤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浅平和,只是语气里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苏晚棠

“我知道,谢谢你,虞欣,每次都陪着我。”

苏晚棠
萧虞欣
萧虞欣

“跟我客气什么,我先回去了,你上楼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晚棠

“好。”

苏晚棠

苏晚棠站在单元楼下,静静看着萧虞欣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看着那抹熟悉的背影融进清晨薄薄的天光里。

街道彻底安静下来,雨后的空气清新微凉,四下无人,静谧安然。

她缓缓转过身,抬步朝着单元楼走去,脚步轻缓松弛。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胸腔里积压整夜的窒闷、梦魇带来的恐惧与无助,在风雨停歇、挚友陪伴过后,一点点缓缓消散。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过段时间空闲了,就回丹东老家看看。距离上次见外婆已经过去小半年,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愈发孱弱,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她想回去陪陪外婆,坐在小院里晒晒太阳,听老人絮絮叨叨说些家常,吃一口外婆亲手做的家常菜,那是她这辈子最贪恋的安稳与温暖。

思绪温柔缱绻,眼底的寒凉尽数褪去,嘴角甚至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她以为,熬过这一夜风雨,熬过这场纠缠多年的噩梦,往后皆是安稳,皆是寻常温柔。

可命运的残酷,从来都猝不及防,从不给人半分预兆与缓冲。

就在她抬手准备推开单元楼大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清晨的静谧被这突兀的铃声狠狠打破,急促的震动声在空旷的楼道口格外刺耳,狠狠撞进耳膜。

苏晚棠脚步骤然一顿。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慌乱,毫无缘由,却来得汹涌猛烈。

这个时间点的来电,太过反常。平日里熟悉的亲友,从不会在清晨天未大亮时打扰她的休息。

她心头微微发紧,指尖下意识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微微泛白。迟疑两秒,她抬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两个熟悉又温暖的字映入眼帘:外婆家舅舅。

看见这备注的那一刻,苏晚棠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瞬。

她以为,是舅舅早起,想着告诉她外婆近况,或是叮嘱她天冷添衣,是寻常不过的家常电话。

她指尖微颤,却带着几分温柔的期许,轻轻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轻柔清淡,带着一丝刚放松下来的慵懒:

苏晚棠

舅舅,早上好

苏晚棠

听筒那头没有熟悉温和的应答。

没有家常的叮嘱,没有温柔的寒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到极致、沙哑哽咽的死寂,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隔着屏幕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头的天崩地裂。

短短两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晚棠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卷土重来,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温度骤然褪去。她脸上浅浅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消散殆尽,眼底刚升起的温柔天光,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噬。

她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连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僵。

龙套
龙套

舅舅:“晚棠……”

良久,舅舅沙哑破碎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沉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砾磨过,粗糙又绝望。

仅仅两个字,苏晚棠的心便狠狠一沉,直直坠进万丈冰渊。

她太懂这种语气了。

人生二十载,她经历过六岁父亲离世的绝望,见过亲人痛哭崩溃的模样,这种压抑、破碎、痛到极致的声音,是噩耗来临最残忍的前兆。

她喉咙瞬间发紧,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胸腔骤然传来尖锐细密的疼,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龙套
龙套

舅舅:“你外婆……凌晨走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短短六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委婉的劝慰,直白、冰冷、残忍,像一把淬着寒冰的利刃,毫无预兆地狠狠刺穿她的心脏,狠狠碾碎她刚刚升起的所有温柔期许与安稳期盼。

嗡——

一瞬间,苏晚棠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耳边的风声、远处微弱的车流声、周遭一切细碎的声响尽数消失,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她怔怔站在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动,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百骸尽数浸在刺骨的冰寒里,冷得她浑身发抖。

走了。

什么叫走了?

她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冰冷的字,舌尖泛苦,眼眶骤然酸涩发胀,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水雾模糊。

明明几分钟前,她还在心里盘算着回乡探望,想着陪外婆闲话家常,想着吃外婆做的饭菜,想着依偎在外婆身边,感受这世间仅剩的温柔偏爱。

明明前几天通电话时,外婆还温柔地叮嘱她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等她回家给她留最爱吃的糕点,声音温和软糯,依旧有力。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怎么就走了?

巨大的茫然与空洞率先席卷了她,让她愣在原地,连悲伤都来不及滋生,只剩下彻骨的麻木。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落下。脸上所有的血色尽数褪去,整张脸苍白如纸,不见半分生机,单薄的身形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栽倒。

龙套
龙套

舅舅:“晚棠,你外婆走得很安详,睡梦中去的,没遭罪……”舅舅压抑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字字诛心,“我们都没来得及……没来得及好好送她一程。”

没遭罪。

可苏晚棠遭罪了。

是她遭罪了。

她最后的软肋,她除了爷爷奶奶之外,最后一份独有的偏爱与温柔,没了。

六岁那年,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完整的家,被母亲狠心抛弃,尝遍了世间最冷的别离与最狠的辜负。这些年,她凭着一股韧劲慢慢长大,学着自愈伤痛,学着坦然面对过往的残缺,爷爷奶奶的疼爱支撑着她步步前行,而外婆的温柔,是她藏在心底最后的底气与退路。

每当她觉得人间寒凉、世事不公的时候,她都会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还有外婆,还有一份独属于她的、毫无保留的温柔爱意。

可现在,连这份温柔,也彻底离她而去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永远等着她、护着她、无条件偏爱她的外婆。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难过落泪时,温柔摸着她的头说晚棠不怕;再也没有人,会年年岁岁为她留着爱吃的吃食,盼着她归家;再也没有人,会把她这个自幼孤苦、无人疼爱的孩子,当成掌心珍宝小心翼翼呵护。

风穿过楼道口,轻轻拂过她的身体,带着雨后的凉意,却让她冷得浑身剧烈发抖。

刚才雨夜梦魇带来的恐惧,和此刻现实的崩塌相比,不值一提。

梦里的黑暗是虚幻的,可此刻的绝望,是真真切切、无处可逃的现实。

心口的疼痛骤然放大,从细密的酸涩变成撕裂般的剧痛,狠狠拉扯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克制着喉咙口翻涌的哽咽,牙齿用力过度,唇瓣微微泛白,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努力挺直脊背,想要维持往日的冷静从容,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僵硬发抖的四肢,早已出卖了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滚烫炙热,灼伤皮肤。

短短一夜,一场噩梦,一场离别。

风雨停了,天光亮了,她以为黎明将至,前路皆晴,却没想到,命运反手给了她最沉重、最残忍的一击。

长夜终尽,风雨骤停。

可她的天,彻底塌了。

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可苏晚棠已经听不清任何话语。她的世界一片死寂,只有心底轰然作响的崩塌声,一遍遍地碾碎她所有的坚强与自愈。

她站在初亮的天光里,站在雨后温柔的清风里,孤零零一个人,承受着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

六岁被母亲抛弃时,她尚且年幼,只懂懵懂哭泣;父亲离世时,她尚有爷爷奶奶依靠。可如今,她孤身一人在外,骤然听闻噩耗,举目四望,身边空无一人,满心悲恸无人诉说,无尽绝望无人分担。

良久,她才找回一丝微弱的知觉,沙哑破碎的嗓音溢出喉咙,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止不住的颤抖,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

苏晚棠

我马上回去

苏晚棠

话音落下,她缓缓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的那一刻,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她微微垂头,任由滚烫的泪水肆意坠落,打湿胸前的衣襟。单薄的身躯微微蜷缩,肩膀剧烈起伏,无声的哭泣压抑在喉咙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剩极致的隐忍与崩溃。

天彻底亮了,朝阳穿透云层,温柔洒满整座城市,万物明朗,新生伊始。

可属于苏晚棠的温柔,属于她的偏爱与退路,永远停在了这个雨过天晴的清晨,再也不会归来。

人间晨光千万里,从此再无疼她的外婆。

她又一次,被世间温柔彻底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