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川把那张门票夹在化学教案里,放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是周六,他本应该去学校批改月考卷子。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拉开教案本,门票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温热,像是被人刚捏过。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门票翻过来。背面的字变了。
原来那排小字“入场即视为同意所有规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更小的字,字体细长,像是用钢笔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今夜开放。东门。请携带手电筒。”
下面多了一行地址,偏僻得他搜了地图才找到,离市区将近四十公里,在一座没名字的小山脚下。林洛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件“不应该去做”的事。他是化学老师,讲究可重复实验和可验证结果,这张票违反了他所有职业本能。
但恰恰因为如此,他想去看一眼。
下午四点,他开车上了国道。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导航把他引上一条无名小路,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泥土,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住了大半天光。他看了看仪表盘,已经开了将近一小时,导航显示还剩三公里,但前路看起来不像能通车的。
他停下车,熄了火。周围安静得过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很勉强。林洛川从副驾驶座拿出手电筒,试了试亮光,又往口袋里揣了一包火柴和一把折叠刀,想了想,把教案本也带上了——他习惯在观察时随手记笔记。
沿着土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铁丝网出现了。
铁丝网很高,顶部卷着刺圈,但锈蚀得厉害,好几处已经塌陷。透过网眼往里看,能看到一排低矮的灰白色建筑,再往远处,是黑黢黢的树影和金属栅栏围成的圈舍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说不上难闻,但钻进鼻腔就让人神经发紧。
他沿着铁丝网往东走,大约两百米后,一扇铁门出现在眼前。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上方悬着一块白底招牌,用同样剥落的红漆写着“青山动物园·东门”六个字。招牌底下挂了一盏白炽灯,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灯却已经亮了,发出嗡嗡的低频电流声,光晕惨白,照得门前的空地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卡着一张纸。
林洛川抽出那张纸。纸面粗黄,像是草纸,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墨迹有些洇开:
“欢迎来到青山动物园。入园前请仔细阅读以下规则,并严格遵守。违反规则者后果自负。”
他扫了一眼。规则一共有七条:
一、入园后请沿主路行走,不要偏离主路进入任何绿化带或草丛。
二、夜间动物园的所有动物均处于“休息”状态,请勿投喂、触摸或与任何动物对视超过三秒。
三、如遇兔子,请低头避让,不要与其目光接触。
四、大象园区若开放,请远观,切勿靠近围栏。
五、夜间请勿在园区内停留于露天区域超过十五分钟。如感到头晕、恶心、视线模糊,请立即就近进入员工休息室或公共厕所,并紧闭门窗。
六、员工休息室门上贴有蓝色标牌,进入后请阅读室内规则并严格遵守。
七、公共厕所可以过夜,但整夜均会持续消耗体力,建议天亮前离开。
规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园不对任何由于不遵守规则导致的后果负责。”
林洛川把纸折好放进裤兜。作为一名化学老师,他对“规则”这种东西有天然的敏感。实验室里违反操作规程会爆炸、会起火、会中毒,他见过学生把浓硫酸往水里倒以外的方式倒进去,差点烧掉半个实验台。规则就是用来保命的,这点他认同。
但问题在于,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合逻辑。一个废弃动物园,一张自动改变内容的门票,一套贴在门上用草纸写的夜间规则——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往圈套里走。
他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门后是一条水泥主路,宽约三米,路面上铺着细细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侧是修剪得异常整齐的冬青树篱,高到人的胸口,密不透风,像是两道绿色的墙,把主路夹在中间。树篱后面隐约能看到圈舍的轮廓,但树篱太高太密,什么具体的东西都看不见。
路灯每隔十来米一盏,灯型是那种老式的球形玻璃罩,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面。林洛川抬头看了看,路灯之间的区域完全是黑暗的,主路像是一串被黄光串起来的孤岛,从一个光圈走到下一个光圈,中间要穿过一段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的暗。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第一个圈舍出现在右手边。树篱在这里开了一个口子,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猴山。”
林洛川站在主路上往那个开口里看了一眼。猴山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凹坑,坑壁刷着假山涂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斑斑驳驳像是长了癣。坑底有几根横木和铁链,几只猴子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他本来想多看两眼,忽然想起规则第二条——“请勿与任何动物对视超过三秒”,于是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猴山之后是鸟苑,巨大的铁网笼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轻的扑翅声。然后是猛兽区,他路过狮虎山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气,但铁栅栏后面同样只有黑暗,没有声音,没有闪光,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连天空都变成了一种厚重的、不透光的黑。主路蜿蜒着向前延伸,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到淡淡的白雾。
然后他看到了兔子。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它们蹲在主路左侧的树篱根部,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是被什么人按照等距摆好的。白毛、红眼、长耳朵,每一只都保持同一个姿势:后腿蜷曲,前肢撑着地面,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红色的眼睛对准主路上行走的人。
林洛川的脚步顿住了。
兔子总数大概有七八只,不多不少,就这么安静地蹲在树篱下,红眼睛在昏黄的路灯照映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像是刚滴过血的颜色。他下意识想数清楚到底有几只,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其中一只兔子忽然动了动耳朵,然后所有兔子同时歪了一下脑袋,把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是“活”的。他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像细小的针刺。他想起规则第三条:如遇兔子,低头避让,不要对视。
他低头,加快脚步从兔子面前走过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到极轻的声音,像是兔爪在碎石上刮擦,窸窸窣窣地跟着他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止了。他不敢回头,一直走到下一个路灯的光圈里才停步。
心跳有点快。他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摸了摸脖子后面,出了一层薄汗。
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主路右侧出现了一个宽阔的入口,两扇铁栅栏门敞开着,门上方的标牌写着“大象园区”。园区里面很大,是一片平整的沙土地,四周用约一人高的围栏圈着,围栏内侧埋了深色的橡胶挡板。
园区正中央站着一头大象。
林洛川的第一反应是“白色”。那大象通体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不是亚洲象常见的灰褐色,也不是非洲象的深灰,而是一种类似粉笔灰的、缺乏任何暖色调的白。它的皮肤表面能看到血管的纹理,青灰色的细线从背部延伸到腹部,像是某种解剖图。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大象的耳朵。那耳朵的形状完全错了,不是扇形的大象耳,而是竖起的两只长耳,细长、直立、末端微微后弯,和刚才路边蹲着的那群兔子一模一样。
大象面朝他的方向,两只眼睛是鲜红色的,和兔子的红眼毫无区别。它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长长的鼻子垂到地面,尾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林洛川想起规则第四条:大象园区若开放,请远观,切勿靠近围栏。
他站在主路上,距离围栏大概还有十几米远。那大象的眼睛一直朝着他的方向,他分辨不清它是在看他,还是单纯地面朝这个方向。白色巨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荧色,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大象的皮囊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教案本和圆珠笔,想记录下来,但手指有点僵。他盯着那头大象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强行把视线移开,继续沿主路往前走。
心跳更快了。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像是血压在升高。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碰到额头时发现皮肤很烫,但手脚却是凉的。
他不知道是恐惧造成的生理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主路在前面分了一个岔。左边岔路通向一片更密集的建筑群,隐约能看到“员工宿舍”“兽医站”之类的标识牌;右边岔路则延伸向一片低矮的平房区,外围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公共厕所·24小时开放。”
林洛川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三分。他从进园到现在大概走了一个小时,没有遇到任何工作人员,没有听到广播,没有看到任何现代安防设备——摄像头、警示灯、安保岗亭,一样都没有。整座动物园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只有他和那些变异的动物存在。
他感觉视线边缘开始发暗。不是头晕,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视野的边界像是被人用沾水的毛笔往外洇了一圈,中央还清晰,四周却模糊了。他站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种模糊感稍微消退了一些,但太阳穴的跳动变得更明显,一下一下,从两侧往中间挤。
规则第五条说,露天区域停留超过十五分钟会感到不适。他想了一下,从大象园区到岔路口这一段,他走了确实将近十几二十分钟。
左边岔路上的蓝色门牌在路灯下反着微光。他选了左边。
员工休息室是一排平房,灰色外墙,铁皮屋顶,一共三间并排,每间门上都有圆形的蓝色标牌,牌子上印着白色的“休息室”字样和编号。中间那一间的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暖黄色,看起来像是有人。
林洛川走过去,推开了中间那扇门。
门没锁。室内大约十几平米,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桌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边沿积了厚厚的灰。窗户被报纸从里面糊死了,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
桌上还放着一张纸,压在一个搪瓷缸底下。纸面和东门那张一样粗黄,字是手写的。
他拿起来,上面写着:
“员工休息室规则(第三版)”
一、进入休息室后请反锁房门,确认窗户已封好。
二、桌上搪瓷缸内有两片白色药片,请于进入后十分钟内服下。
三、休息期间请勿与任何敲门者对话,无论对方自称身份。
四、若敲门声持续超过三分钟,请面朝墙壁站立,双手捂住耳朵,闭眼,默数至三百。
五、桌上的时钟走时可能不准,请以自身手表时间为准。
六、天亮后请从原路离开,不要回头。
七、若天亮后东门已锁,请改走西门。西门规则见后附。
纸张底部用更小的字附了一行:“药片为维生素制剂,安心服用,不必疑虑。”
林洛川放下纸,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底躺着两片白色圆片,没有刻痕,没有标识,就是最普通的白色药片,比他教化学时见过的那些试剂片还要朴素。他捏起一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酸味,可能是维生素C,也可能不是。
他坐在折叠椅上,掏出教案本,开始记录。字迹有点潦草,但逻辑很清楚:时间、地点、观察到的大象和兔子的异常形态、自身生理反应、规则内容。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搪瓷缸里的药片,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只老式挂钟。
挂钟指着七点四十分,但他的手表显示七点五十八分。挂钟慢了十八分钟。
他把两片药片放进嘴里,用桌上的凉白开送服。味道微酸,确实像维生素C。
然后他起身,反锁了房门,检查了一遍窗户。报纸糊得很严实,边角用透明胶带封过,没有缝隙。他回到桌边坐下,台灯的光照在教案本上,那些记录像是一份物证,证明他确实来过这里,看到了那些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敲门声还没响起,但规则第四条预备了应对方案,说明它迟早会来。
林洛川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耳朵却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了静音键。但安静的深处有东西在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红眼睛的兔子、那头白色的大象,此时此刻就在某处,在主路的树篱后面,在圈舍的黑暗深处,朝着他所在的这间小屋的方向。
他看着手表。八点零三分。
还有两个小时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