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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里的夏天

回望忆

信封里的夏天

高二那年,我帮林屿川送了整整一年的情书。

收件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周柠。

直到毕业那天,我在他书包夹层发现一沓没拆封的信。

收件人那一栏,全部写着我的名字。

原来他让我转交的每一封信,信封里都装着两封信。

一封给周柠,一封给我。

而我帮他把给别人的情书送出去,却把自己那封永远留在了他的书包里。

我第一次看见林屿川的时候,他正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发呆。四月的梧桐絮飘了他满头,他也不知道掸一掸,就那么懒洋洋地悬着两条胳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目光不知道落在操场的哪个角落。

我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从楼梯口拐出来,差点撞上他垂在栏杆外面的手指。他缩回手的动作有些慌乱,连带整个人都直起了身。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生得很淡,像被水洇开的墨,唯独右眼下方一颗极浅的泪痣,在午后倾斜的光线里微微凸起一点阴影。

"对不起。"他先说。

我摇头说没事,侧身往办公室走。走出几步回头,他又恢复了那个姿势,只是这回脑袋微微偏转,视线追着楼下某个人影移动。我顺着看过去,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周柠正踮着脚够一根低矮的树枝,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白皙的脚踝。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林屿川。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永远开着一条缝。春天吹杨絮,夏天灌热风,秋天卷落叶,冬天灌冷气,他都不关。数学课他睡觉,语文课他发呆,英语课他翻一本封面磨损的《百年孤独》,只有体育课他活过来似的,三步上篮的动作干净利落,球鞋摩擦橡胶地面的声音尖锐又短促。

他和周柠的交集少得可怜。周柠是那种活在人群正中央的女孩,课间十分钟都能被三拨人围着问问题,放学后永远有人等她一起走。而林屿川独来独往,食堂打饭都挑最偏僻的角落,一个人对着餐盘,耳机线从领口钻出来,白色的,晃晃悠悠。

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他会叫住我。

那天值日轮到我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呛得我咳嗽。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后排几个还在趴着补作业。我踮脚够黑板顶端一个没擦干净的公式,身后突然有人说:"沈遥。"

粉笔灰落了我一睫毛。我转身,林屿川站在过道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夕阳从窗格斜切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通透,连那粒泪痣都像琥珀里封存的一颗砂。

"能不能帮我个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封口,右下角用铅笔淡淡写了一个"柠"字。他把它递过来,手指捏着信封的一个角,避开了那个字。"帮我给周柠。"

我愣了几秒。课桌的金属腿在地面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后排补作业的男生忽然不写字了,笔尖悬在本子上方。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问。

他笑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泪痣跟着动了动。"她不会收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而且你看上去不会到处乱说。"

我接过信封。纸张挺括,边缘裁得整齐,铅笔写的"柠"字又轻又淡,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

"谢谢。"他说完就从我身侧走过去了。白衬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窗外的暮色,在我鼻腔里停留了几秒。

那天晚上自习课,我把信封夹在周柠的英语课本里。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先是困惑地皱眉,展开信纸扫了两行,忽然噗嗤笑出声,把信纸往桌肚里一塞,继续埋头做题。

我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周柠也没有主动说。

但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往操场走,忽然说:"那个林屿川,字写得还挺好看的。"

我说是吗。她点点头,又说:"不过也太老套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写'你像五月早开的栀子花'。"

我跟着笑了笑。五月确实有栀子开了,校门口花坛里那几丛,白花缀在深绿的叶间,味道浓烈得像一场盛大的告白。

之后林屿川又找了我几次。有时一周一次,有时隔得久些,最长的一次将近一个月。他总是选在人少的时刻——午休的空教室,放学后的走廊拐角,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器材室背阴的那面墙。每次都是同样的米白色信封,同样的铅笔字,标注着"柠"或"周柠",偶尔直接写一个"柠"字。信的内容我从不看,但信封永远薄薄的,一张纸的分量。

周柠的态度渐渐变了。起初她只是把信塞进课桌最里面一格,后来会认真读完,再折好收进文具盒的夹层。有一回她看完信忽然问我:"沈遥,你觉得林屿川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挺安静的。"

"还有呢?"

"球打得不错。"

周柠笑了,托着腮望向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碎碎的光斑随枝叶晃动。"他信里写,上周四体育课他投篮的时候,我在旁边给啦啦队喊节拍,他说我喊'一二三四'的时候声音特别脆,像刀切西瓜。"

我愣了一下。周四体育课我在器材室整理跳绳,没去操场。但周柠描述的那个场景我能想象——她站在篮球场边线外,双手拢成喇叭状,马尾辫随着节拍一甩一甩。

"他还说,他其实投丢了好几个球,因为总忍不住往我这边看。"周柠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傻。"

我说可能吧。

可周柠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笑,让我觉得她并不觉得他傻。

十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林屿川的座位空着。他母亲没来,父亲也没来。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到他的名字,顿了一下,划过去。后排靠窗的座位就那么孤零零地空着,桌面上甚至没有像样的名牌,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折了两折,潦草地写着"林屿川"三个字。

家长会结束那天傍晚,我在教学楼后面的银杏道上碰见他。满地金黄的落叶,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并没有在看。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灰蓝的薄雾里。

我本来想绕道走,但他先看见了我,合上书站起来。"沈遥。"

我停下脚步。

他走过来,银杏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很轻。"有封信,"他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还是那种米白色的信封,"能帮我给她吗?"

这回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他的手指冰凉。

"你还好吗?"我问。

他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然后他笑了,又是那种很淡的笑,泪痣在朦胧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

那天晚上我照例把信夹进周柠的课本。但第二天早上,周柠把信还给了我。信纸原样折着,信封也没有拆开的痕迹。

"怎么了?"我问。

周柠咬着笔帽,难得有些犹豫。"沈遥,你帮我跟他说,以后别写了。"

"为什么?"

"我爸说,"她压低声音,"他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他妈好像跟人走了,他爸……算了。我爸不让我跟他走太近。"

我捏着那封信,纸张边缘割着指腹。"你自己怎么想?"

周柠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我不知道。"

那天放学后,我在操场边找到了林屿川。他刚打完球,满头是汗,正拿校服下摆擦脸上的水。看见我,他停下来。

"信她收到了吗?"他问。

我把信封递回去。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完整的封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以后都不会收了。"我说。

"嗯。"他接过信封,手指用力捏了一下边缘,又松开,把它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知道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晚风掀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抬手拨开,泪痣露出来,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

"沈遥,"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很轻,"谢谢你。"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了。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校门口那片浓重的梧桐树影里。

之后林屿川再也没有托我送过信。

日子照常过。周柠依然被很多人围着,依然在课间帮人讲题,依然放学后有人等她。只是偶尔她会在课间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也不问。

林屿川也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还是开着一条缝,冬天灌进来的冷气让前座的同学怨声载道。他还是数学课睡觉,语文课发呆,英语课翻那本《百年孤独》。只是我注意到,那本书的进度似乎停在了某个页码,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体育课改成室内自习,我坐在靠暖气片的位置抄政治笔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什么。我听见"林屿川"三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他爸上周拘留了,听说是经济问题,特别复杂……"

"怪不得他这几天没来上学。"

"他以后还来吗?"

"谁知道呢。"

我把那页笔记撕了重抄。抄了三遍,还是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林屿川消失了一周。一周后他又出现在教室里,只是更沉默了。窗户终于关上了,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他有时会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点什么,等雾散了,又什么都不剩。

期末考最后一天,我从考场出来,在楼梯口碰见他。他站在那扇窗前,就是四月我第一次看见他的那扇窗。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沈遥。"他转过身。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林屿川"三个字,模仿他的笔迹,但我知道写得不像。

他接过去,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周柠的字迹:"祝你好运。顺便说,你第一次信里写的那种栀子花,其实花期是五到七月,五月算早的。"

林屿川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以前都不一样,眼角弯下来,泪痣像被什么点亮了。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他说。

寒假过后是高三。学习突然变得很紧,所有人像被拧紧的发条,连课间都安静了许多。林屿川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只是不再翻《百年孤独》了,换成了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三月底的一个黄昏,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在整理错题本。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写着"78天",红色的粉笔字有点褪色了。我站起来想去补一下颜色,转身发现林屿川站在后门口。

他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泪痣倒还是那颗泪痣,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沈遥。"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米白色的,熟悉的纸质,但这一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这个,"他递过来,"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封很厚,不像之前只有一张纸的分量。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你回家再看。"

"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说:"高考加油。"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几秒,就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那个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犹豫了一下,我把它收进书包最里面那格,和周柠当年退回来的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信我也没有还给林屿川,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留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开。第二天也没有。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沙漏里不断坠落的沙粒。我告诉自己,等考完再看。

六月八号下午,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我走出考场,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周柠从隔壁教室冲出来抱住我,又哭又笑,说总算结束了。我们抱着在走廊里跳了半天,然后她问我晚上去不去吃烧烤。

我说好,但我先回趟教室拿东西。

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被推到两边,满地都是被撕碎的书页和草稿纸。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个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沓信,最上面那封写着"沈遥启",笔迹是林屿川的。

我展开信纸。第一行写着:"沈遥,其实我让你转交给周柠的每一封信,里面都装着两封信。一封是给她的,一封是给你的。给你的那封我叠在信封的夹层里,用胶水封住了。你可能从来没有发现过。"

我愣住了。手指有些发抖,把那一沓信全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每一封都写着我的名字。

我随手拆开最上面那一封,日期是去年的四月十二号,我第一次帮他的那天。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遥,今天第一次跟你说话。你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的时候,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眉毛。你眉毛的形状很好看。我其实不是故意趴在栏杆上发呆的,是因为看见周柠在楼下,想多看她几眼。但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视线移不开了。"

第二封,四月十九号:"沈遥,我今天发现你擦黑板的时候会踮左脚,右边不踮。很奇怪为什么注意这个。可能是因为你擦黑板的时候,教室后排只有我在看你。"

第三封,四月二十六号:"沈遥,你帮我把信转交给周柠,说了谢谢就走了。其实我想多跟你说几句话的。但是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我蹲在地上,一封接一封地拆。走廊里传来欢呼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楼上往下扔书包,有人在喊"解放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散落一地的信纸上,有些字迹被光映得发亮。

第二十三封,六月的,日期是高考前三天:"沈遥,这是最后一封了。我把二十三封信全装在一个信封里给你,如果你愿意看的话。如果你不愿意,就扔了吧。我只是觉得,总要让你知道。这二十三封信里写的,才是真正的'情书'。前面那些给周柠的,是借口。对不起利用了你那么久。但如果没有那些借口,我大概连跟你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高考加油。林屿川。"

我蹲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手里捏着一沓浅米色的信纸。窗外的喧闹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我看见信封底部还有什么东西。倒出来,是一朵压干的栀子花。花瓣已经变成浅褐色,但形状完整,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色蝴蝶。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窗外有人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趴在栏杆边往下看。操场上到处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拍照、拥抱、哭或笑。周柠在香樟树下朝我挥手,喊我的名字。

我四下张望,但没有看见林屿川。

那朵栀子花在我手心里,被六月的风吹得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