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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好好好推理社有困难决不撤

我叫康乐。这辈子,我都没有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我有卟啉病,皮肤碰不得光,晒到太阳就像被刀割。医生说这病治不好,只能终生避光。从我记事起,窗帘永远是拉死的,白天像黑夜。出门要裹厚厚的黑布,戴帽子和墨镜,像个移动的棺材。

别的小孩在操场上跑,我趴在窗台上看。那些阳光那么暖那么亮,却是我这辈子碰不得的毒。

我没见过爸爸。三岁那年我发病进了ICU,医生说后续治疗要几十万,我爸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带着存折走了。邻居婆婆说,男人靠不住。我妈抱着昏迷的我跪在医生面前磕头,额头磕得咚咚响,说求您救他,我做牛做马也会还。

之后我妈再没提过他。她白天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去洗碗,周末做保洁,手泡得关节红肿变形。可我从没见她掉过泪。我发病疼得打滚时,她整夜抱着我,用粗糙的掌心搓我的背,嘴里哼跑调的童谣,嗓子哑得像砂纸,可那是我听过最温柔的声音。她说,乐乐,妈妈永远陪着你。

但邻居们不放过我们。他们骂我是怪物,骂我妈是扫把星克死了男人。吐沫星子溅过来,我妈从来不回嘴,只是把我裹进外套里,扣紧帽子,牵着我从骂声里穿过去。可她牵我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咬出了血。

十岁那晚我蒙在被子里哭,说是我把她的人生毁了。她把我捞出来,抹掉我的泪说,乐乐你听好,你来这世上,是妈妈最不后悔的事。你要替妈妈好好活着。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她撑了十三年,终于撑不住了。

那年秋天,我妈说带我去看河。南大桥下的水黑得看不见底,风很大,吹得她洗白的碎花外套直抖。她低头看我,眼睛红透了,嘴角却努力往上弯。她摸我的头说,妈妈带你去个美丽世界,那里没人骂我们,能吃饱饭,你的病也能好。跟妈妈走,别怕。

她拉着我往水里走。淤泥裹着脚踝,又黏又重。我有点怕,想拽她,可她攥我攥得指节发白,紧得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她走得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就在我脚尖要碰到水面的瞬间,她猛地转身把我推回岸上。我跌坐在石头上,愣愣看她。她已经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回头冲我笑。那个笑我记一辈子,像把命里最后一点热都熬干了。她说,乐乐,你病会好的,妈妈先走一步。

她转身往深处走。水漫过腰、胸口、肩膀。最后她那头枯黄的长发在水面漂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水面很快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风冷进骨头里,但没我心脏疼。我坐在岸边,从黄昏坐到天亮。我妈说永远陪我,最后把我一个人扔在岸边,自己去了美丽世界。没带我。

妈妈,这次我没家了。

我被送进福利院。那里的孩子叫我吸血鬼、扫把星,说是我克死了爸妈。他们把死蟑螂扔我碗里,往我被子上泼水,拿石子砸我。我蜷在地上把自己抱成团,不还手也不告状,因为没地方可告。我把所有的恨往下咽,像吞碎玻璃,划着嗓子往肚里滑。但我没哭。我妈说眼泪留给值得的人。她走了,就没谁值得我掉泪了。

十五岁那天,一群孩子又在墙角堵我砸石子。我抱着头蹲着等痛过去。忽然石子停了,一个声音呵斥他们散开。我抬头,逆光里站着一个姐姐,午后的阳光给她镀了金边,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像天上掉下来的。

她赶走那群人,蹲下来拍掉我肩上的灰说,没事吧?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甜得像刚摘的果子。那个笑太像我妈了,像很久以前我妈还没被压垮时的笑。晴得像阴了无数天忽然裂开的阳光。我不敢看,爬起来就跑。我怕多看一眼就会攥住她不松手,怕我的晦气把她也拖下水。

可她没走。她每个周末都来福利院找我,给我带吃的用的,带防晒霜和干净绷带。她从不问我病的事,不露出那种可怜又害怕的表情,就只是笑。她带编程书给我,说康乐你聪明,不学可惜了。她说她在读计算机系,将来想做帮人的系统。

后来我才知道,她七岁那年父母车祸双亡,外婆养大的。她跟我一样站在过悬崖边上,只是她选了往回走,还要回头拉别人。

程拉拉。三个字像三颗糖,慢慢化进我又苦又涩的命里。

拉拉姐想做自杀干预系统,用大数据抓那些想死的人,在他们跳下去之前拦住。她说每天几百个人自杀,很多就是那几分钟没人拉一把。她说这话时夕阳落她脸上,睫毛影子细细的。她转头看我,眼睛亮着,说康乐你跟我一起吧。

我点头。我妈走后,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那两年我们像暗处的疯子。我把福利院杂物间改成工作室,白天睡晚上干。拉拉姐下课骑电动车来,带饭团和咖啡。她熬得眼睛通红,头发油得贴额头,可每次跑通一个模块就从椅子上蹦起来抱住我喊康乐成了!她体温很高,身上是咖啡混着熬夜的苦味,勒得我肋骨疼,但我从来没推开。

我们真成了。系统上线那晚凌晨三点,后台跳出第一个预警。一个二十二岁女孩发了遗书,我们定位到她,报警救了下来。拉拉姐挂掉反馈电话,转身狠狠抱住我,心跳隔着胸骨砸过来。她说康乐我们成功了!

我站在杂物间里被她抱着,窗外天在亮,第一缕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她发顶,亮晶晶的。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三年了,头一回觉得开心。我们管它叫莫依来,莫让绝望淹没他们。

可名单疯涨。每天几百个红点铺在地图上,每个都是要碎的人。我们两个跑不过来。走访刘迎迎那天大雨,推开门水漫了浴缸,她手腕上横七竖八十几道口子,最新那条泡得发白。拉拉姐蹲边上捧着她手腕,声音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她说你疼不疼啊。

刘迎迎二十三岁,脸老得像四十。她空洞地扯一下嘴角说,手腕疼,可没心脏疼。

那晚我盯着后台红点看了很久。拉拉姐趴桌上睡着了,蓝光映她侧脸,睫毛下是青灰色倦容。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来不及了,真来不及了。救一个漏十个,这么下去永远救不完。得再快一点,再狠一点。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我从名单里抓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独居,负债,红级预警。我把他关在郊区废仓库,锁了脚踝,但给他铺棉被,每天送饭送水,还带了几本小说。我就想让他活着,熬过最危险那阵就放。我这么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可拉拉姐发现了。她推开铁门那天,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给她镶了金边。可这次她眼里没笑,只有我从没见过的惊恐和失望,眉毛拧成一团。

我关上门把她拽到外面。我抖得厉害,嗓子像被掐着,我说放他出来他立刻就去死,拉拉姐你看不到后台那些红点吗,每个人都是活的,我们两个人救不过来,我关着他至少他还活着,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想让他们活着,我有错吗?

拉拉姐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阳光全落在我们中间那道缝里。她摇头,眼睛里有东西灭了。她说康乐你变了。莫依来不是这么用的。我们是给人活着的选择,不是把人关成囚徒。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甩,一次都没回头。她带走了服务器,带走了莫依来,带走了我命里最后那点光亮。

我站在仓库门口,风灌得浑身冷。远处有孩子笑闹声飘过来。太阳烈着,光落在我脚尖前半寸,暖融融明晃晃的。就半寸,可我跟它隔了一整个宇宙。

我慢慢蹲下,把自己缩成团,像小时候每一次挨打那样。攥拳,指甲掐掌心,可那点疼盖不住心里裂开的缝。我只是想让人活着,我真有错吗?

为什么都骗我、都扔下我?

妈你说永远陪我,最后一个人去了美丽世界,把我扔在岸边。拉拉姐你说一起救人,最后也扔下我,带着莫依来走了。都一样,给了我一丁点光就转身走,把我扔回这片黑里头。

我恨你们。我真恨你们。

我把脸埋进膝盖。水滴一颗颗砸手背上,洇开深色圆点。我以为妈走了就不会哭了,原来不是不会,是攒得太久,满的装不下就全涌出来了。

天全亮了,光从仓库顶棚破洞漏下来,几道金色柱子,里头浮着细细的灰尘上下飘,像活着的样子。

我不敢碰。这辈子,我都没有站在阳光下的机会。1

段评

这章内容好戳人,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