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菲菲。
六岁前,我有一个糖罐子一样甜的家。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姐姐,她会把最后一块糖塞进我嘴里,说“菲菲吃,姐姐不爱甜”。爸爸妈妈的笑声填满每一个傍晚,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像门前的梧桐树一样,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密。
直到妈妈去做手术那天。
那天早晨,妈妈亲了我的额头,说“菲菲乖,妈妈很快回来”。爸爸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易碎的瓷。可傍晚,只有爸爸一个人推开门。他眼里全是红的,像被血泡过。我从没见过男人哭成那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缩在墙角,一天,两天,三天。我问姐姐,姐姐只是把我搂紧,她小小的肩膀抖得厉害。后来,爸爸也走了,他亲了亲我的头发,说“爸爸去找妈妈”,然后那扇门再也没为他打开过。
姐姐不许我出门。她说菲菲太小了,外面的风会把你吹跑,坏人会把你装进口袋卖了。
可有一天,一群穿白色制服的人像洪水一样冲进来,踢翻桌子,扯碎窗帘,把我们像垃圾一样赶出门外。我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在漫天飞尘里嚎啕大哭,那一刻整个世界只剩她贴着我耳朵的一句:“别怕,姐姐在。”
姐姐带着我,像两片被风吹散的落叶。饿了,就捡人家烤焦的土豆,皮是黑的,心是烫的,我们分着吃,她总把中间最软的那块抠给我。我们没有床,天桥下、车站边,水泥地硌得骨头生疼。深夜我饿得睡不着,就盯着街对面餐馆的玻璃窗,看里面热气腾腾的米饭和红烧肉,看里面的人举着筷子有说有笑,然后我拼命咽口水,假装自己也吃到了。后来我们摸到“马楼”,那里塞满了和我一样脏兮兮、眼神空荡荡的孩子。姐姐说,菲菲,我们终于有“家”了。
可那个晚上,我烧得像一块丢进火里的炭,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重影。姐姐背着我跑进医院,挂号台前排着长龙,我们攥着口袋里最后几枚硬币,像攥着几颗碎石子。我扯着她的袖子,哑着嗓子说:“姐,我们没钱,你带我走,我不看了……”她猛地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眼泪砸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冰得我一颤。她把我放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说:“菲菲,你在这里等姐姐,姐姐一定回来。”然后她跑进夜色里,白裙子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纸。我盯着那扇旋转门,一秒,两秒,一小时,两小时……针扎进血管都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门口,直到眼泪把视线泡成模糊的河。
再醒来时,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养母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我疯了似的挣开她,光着脚跑回马楼——可那里只剩一堆焦黑的断墙,瓦砾上还冒着细烟。我在废墟边蹲了七天七夜,数着日出日落,数着每一声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第八天的凌晨,我终于对着空荡荡的街喊出:“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声音碎在地上,没有人捡。
2004年12月4日,马楼倒了,姐姐也倒了,从我命里连根拔走。
养母把我捡回家,供我读书,给我热饭。可我夜里总惊醒,梦见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那扇门后,梦见她回头时脸上全是泪。我拼命长大,拼命当上记者,拼命在每一条社会新闻里翻找她的影子。这些年我哭过太多次,在采访车里偷偷抹泪,在深夜写稿时把键盘砸得生响,可每次想放弃时,耳边都会响起那句“别怕,姐姐在”——那是插在我心口的一根刺,也是扯着我往前走的一根线。
直到那天,我看到了那个名字——林茉茉。原来她还活着。
原来她在新乐园。
原来当年爸妈的手术、爸爸的出走、那场冲进家里的白色风暴,全都连着那个地方。
我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都没察觉。
林茉茉,你的心呢?
你穿着那身制服站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时,想过爸妈烧成灰的骨头吗?你对着那些人点头哈腰时,记得爸爸最后那个绝望的背影吗?你午夜梦到妈妈那双满是泪的眼睛,你的心不会痛吗
你不配当爸妈的女儿。
从你把我丢在医院椅子上,转身跑进黑夜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我姐姐了。
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活在一团恨里——恨那个医院,恨那扇门,恨每一个穿白制服的人,更恨我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死死拽住你
那我不会让你交上投名状的
我告诉你——
这一次,我这条命豁出去,也不能再让你往深渊里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