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佳鑫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味道。
白兰地。
很淡,像被稀释过很多遍,但依然稳稳地铺在他周围,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告诉他——你还在。
他试着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后颈贴着一块冰凉的冷凝贴片,手臂上插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节奏平稳。
他偏过头。
左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他低着头,右手握着邓佳鑫的手腕——不是牵手,是搭着,像在确认脉搏。
他睡着了。
邓佳鑫看了他很久。
左航的眼下有青黑的影子,下颌线绷得很紧,即使睡着了也像在戒备什么。他的手指搭在邓佳鑫的腕骨上,指腹有一层薄茧——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邓佳鑫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左航瞬间睁开了眼。
快得不像刚睡醒。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佳鑫。"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擦过木头。
"嗯。"邓佳鑫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左航低下头,额头抵在邓佳鑫的手背上。
他没有说话。
邓佳鑫感觉到有水滴落在他的皮肤上。很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裂开了一样。
左航抬起头,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把水杯递到邓佳鑫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
邓佳鑫喝了两口水。
"多久了?"他问。
"你昏了多久?"
"嗯。"
"三十七个小时。"左航说。
邓佳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抑制剂——"
"有效。"左航说,"腺体衰竭被遏制了。林屿说你的腺体受体正在重建,但需要至少三个月的观察期。"
"三个月?"
"嗯。"左航看着他,"这三个月里,你不能使用任何信息素。不能释放,不能感知,不能——"
他停了一下。
"——不能被标记。"
邓佳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那我现在的信息素——"
"被冷凝贴片压制了。"左航指了指他后颈上的那块贴片,"林屿设计的,可以暂时屏蔽腺体的信息素输出。等腺体修复到安全阈值,再摘掉。"
邓佳鑫沉默了一会儿。
"周叙白呢?"
"被抓了。"左航说,"你昏过去之后,仲裁庭的人到了。沈清禾亲自带队——你设置的那封定时邮件起了作用。"
"邮件?"
"你给沈清禾发的。"左航说,"今天早上八点自动发送。收件人除了沈清禾,还有七家媒体的法务部。"
邓佳鑫微微挑眉。
"我设置了定时?"
"你设置了。"左航说,"凌晨两点十七分。在你打给周叙白之前。"
邓佳鑫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我倒是挺有先见之明。"
"你一直有。"左航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邓佳鑫听见了。
他没有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左航。"邓佳鑫忽然说。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左航看着他。
"左航。"
"原名呢?"
左航的手指微微收紧。
"左明远。"
"白泽生物数据库里的名字。"
"是。"
邓佳鑫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屿告诉我的。"左航说,"在修表铺。"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左航说,"我九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我父母在我六岁那年出了车祸,之后我被送到福利院。白泽生物的人是从福利院把我带走的。"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体检。"左航说,"说是免费的腺体发育体检。"
邓佳鑫闭了一下眼。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实验室里了。"左航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腺体穿刺。数据提取。他们给了我一个编号——Alpha-07。"
"Alpha-07。"
"嗯。你是Omega-03。"
邓佳鑫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也是——"
"编号样本。"左航说,"我们都是。"
沉默。
"你恨他们吗?"邓佳鑫问。
"恨过。"左航说,"后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恨需要力气。"左航说,"我当时只有九岁,没有力气恨。只能记。"
他看着邓佳鑫。
"记到现在。"
邓佳鑫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你那天在仓库里说——'如果月相的完成需要我,那我就亲手毁掉它'——"
"是。"
"你知道你的血液注入我体内,可能会完成月相?"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选了周叙白那支。"左航说,"你赌赢了。"
"如果我没赌赢呢?"
左航看着他。
"那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邓佳鑫没有说话。
"佳鑫。"左航说,"你不需要一个人赌。"
这句话落在病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很久之后,邓佳鑫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正在学。"
下午三点,沈清禾来了。
她穿着仲裁庭的深灰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邓佳鑫醒了,点了点头。
"邓先生。"
"沈首席。"邓佳鑫说,"坐。"
沈清禾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夹。
"周叙白已经被正式批捕。"她说,"罪名包括非法腺体实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涉嫌谋杀——你母亲沈婉的腺体摘除手术没有经过本人同意,在法律上构成重伤。"
"我母亲——"
"目前稳定。"沈清禾说,"腺体摘除不可逆,但她的生命体征正常。心理评估团队已经介入。"
邓佳鑫点了点头。
"邓明远呢?"
"在逃。"沈清禾的表情冷了一度,"昨天凌晨,也就是港口事件发生后的两小时内,他从邓家老宅离开,目前下落不明。我们已经在边境口岸布控,但——"
"他有准备。"左航说。
"是。"沈清禾看了他一眼,"邓明远在事发前转移了一笔资金,通过三个离岸账户分散到了东南亚。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目前人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
"会抓到他吗?"
"会。"沈清禾说,"只是时间问题。"
她翻了一页文件。
"另外,白泽生物的'月相'项目已经被仲裁庭全面接管。所有实验数据、样本、设备,全部封存。林屿作为关键证人,已经向仲裁庭提交了完整的证词——包括你父亲签署的授权书、周叙白的腺体实验记录、以及白泽生物与邓家之间的交易明细。"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沈清禾说,"足以支撑对白泽生物提起公益诉讼。"
邓佳鑫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最终听证会什么时候?"
"三天后。"沈清禾说,"仲裁庭全体会议。届时将对'月相'项目的所有涉案人员进行公开审理。"
她站起来。
"邓先生,你需要出庭作证。"
"我知道。"
沈清禾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母亲——沈婉——她让我转告你。"
邓佳鑫看着她。
"她说什么?"
沈清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她平时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她说——'白茶花开了。'"
邓佳鑫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但很真。
"替我谢谢她。"
三天后。
仲裁庭。
A城仲裁庭的大厅是一座半圆形的建筑,穹顶很高,光线从顶部的天窗倾泻下来,照在中央的证人席上。
旁听席坐满了人。
媒体、律师、白泽生物的前员工、腺体权益组织的代表——所有人都在等。
邓佳鑫站在证人席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后颈上的冷凝贴片被一块医用纱布遮住,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他的信息素依然被压制着。白茶的味道完全消失了。
但他站得很直。
沈清禾坐在仲裁席正中央,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邓佳鑫先生。"她说,"请你向仲裁庭陈述你所了解的'月相'项目的全部事实。"
邓佳鑫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
从他六岁那年母亲带他在白茶田里跑开始。
从他八岁被送到瑞士的"学校"开始。
从他十八岁第一次发情期失控开始。
从左航出现在他身边开始。
从林屿交出的那份牛皮纸信封开始。
从仓库里周叙白手中的那支注射器开始。
他说了很久。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和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
当他说到"反向序列"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他说到"腺体衰竭"的时候,有人站了起来。
当他说到"我母亲被关在白泽生物B3,每个月提取一次腺体数据"的时候——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转过头。
沈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条医院的手环,右手拄着一根拐杖——腺体摘除手术后的恢复期比预想的长,她的身体还很虚弱。
但她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搀扶,没有轮椅。
一步一步,穿过旁听席,走到证人席旁边。
邓佳鑫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
沈婉看着他。
十二年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邓佳鑫的脸。
"佳鑫。"她说,"你长大了。"
邓佳鑫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转过身,面向仲裁席。
"沈清禾首席。"他说,"我申请追加一项证物。"
沈清禾看着他。
"什么证物?"
邓佳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
他把它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配方——沈婉的字迹,白茶花的简笔画,以及右下角一行小字:
"给我的孩子。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你要知道——白茶花每年都会开。"
日期:十二年前。
"这是我母亲在被白泽生物带走之前,留给我的。"邓佳鑫说,"它不是证据。但它是'月相'项目存在的证明——因为这张配方上的反向序列,和'月相'的原始配方完全一致。"
他把纸放在证人席上。
"她十二年前就知道,有一天会需要它。"
大厅里一片寂静。
沈清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
"仲裁庭已接收该项证物。"她说。
她看向旁听席。
"现在,传下一位证人——左明远,又名左航。"
左航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认出了他——白泽生物的前员工,Alpha-07,那个九岁时被腺体穿刺的孩子。
他走到证人席上,站在邓佳鑫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左航的信息素——白兰地——在空气中微微扩散。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一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拂过旁边另一棵树的树冠。
邓佳鑫的冷凝贴片下,腺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左航看了他一眼。
"还好吗?"
"嗯。"邓佳鑫说,"继续。"
左航转向仲裁席。
"我叫左航。"他说,"原名左明远。白泽生物'月相'项目Alpha组核心样本,编号Alpha-07。"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以下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
听证会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仲裁庭的穹顶上方,最后一缕暮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大厅中央的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沈清禾宣读最终裁决:
"白泽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因涉嫌非法腺体实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即日起被强制解散。所有资产冻结,用于受害者赔偿。"
"周叙白,白泽生物前首席执行官,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邓明远,在逃。仲裁庭已签发国际通缉令。"
"所有'月相'项目的实验数据永久封存,反向序列配方移交国家腺体医学研究中心,用于开发腺体损伤修复技术。"
法槌落下。
沉闷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有人鼓掌。有人沉默地站起来,走向出口。
邓佳鑫站在证人席上,听着裁决宣读完毕。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婉。
沈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拐杖靠在椅子旁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邓佳鑫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左航。
左航站在他旁边,目视前方。
"结束了。"邓佳鑫说。
"嗯。"
"接下来呢?"
左航想了想。
"三个月。"他说,"等你腺体修复。"
"然后呢?"
"然后——"左航看着他,"白茶花开了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邓佳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白茶花什么时候开吗?"
"不知道。"左航说,"但我可以等。"
大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邓佳鑫后颈的冷凝贴片下,腺体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了。
三个月后。
A城郊外,一片白茶田。
秋天的阳光很好,风里有花香。
邓佳鑫站在田埂上,后颈上的冷凝贴片已经摘掉了。纱布也不在了。咬痕的疤痕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从深紫色变成了浅粉色。
他的白茶信息素回来了。
很淡,像初春的第一缕风。但它在。
左航站在他旁边。
白兰地信息素安静地铺在空气里,不浓烈,不压迫。像一条河,缓缓地流过白茶田的边缘。
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相遇。
白茶和白兰地。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它们只是安静地、自然地融在一起。
像它们本该如此。
邓佳鑫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吗?"他问。
"嗯。"左航说。
"白茶花。"
"嗯。"
"还有呢?"
左航想了想。
"你。"
邓佳鑫睁开眼,看着他。
左航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邓佳鑫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左航的手背。
左航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远处,白茶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粉色。
像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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