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信息素仲裁庭在A城司法区的第七层。
没有旁听席——至少,官方文件上是这么写的。但邓佳鑫走进大门的时候,看见走廊两侧站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律师,面色凝重的仲裁委员,还有几个穿着白泽生物制服的研究员,胸口别着银色工牌,目光像手术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左航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白兰地信息素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像一层薄薄的底漆,不张扬,但无处不在。邓佳鑫闻得到——那种沉稳的、微苦的气息,从左边传来,稳定得像心跳。
"紧张?"左航低声问。
"不紧张。"邓佳鑫说。
"骗人。"
邓佳鑫侧头看了他一眼。
左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足够让邓佳鑫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松了半寸。
"你手心在出汗。"左航说。
"闭嘴。"
"好。"
他们推开仲裁庭的门。
仲裁庭是半圆形的。
三位仲裁委员坐在高台上,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女性是首席仲裁官沈清禾——A城信息素法律领域的权威,以铁面无私著称。左侧坐着周叙白的律师团,五个人,清一色的深蓝西装,像一排训练有素的棋子。右侧是左航的团队,三个人,但气场不输。
周叙白坐在申请人席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比上次更瘦。看见邓佳鑫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只有一秒,但邓佳鑫捕捉到了。
那一秒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期待。
像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走进了射程。
首席仲裁官沈清禾敲了一下法槌。
"案件编号2024-0817,申请人周叙白,被申请人左航、邓佳鑫。案由:深度标记备案及兼容性评估申请。"她翻开卷宗,"双方代理人是否到齐?"
"到齐。"左航站起来。
"申请人方?"
"到齐。"周叙白的首席律师站起来,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姓陈。
"请申请人陈述诉求。"
陈律师站起来,声音平稳而精准:"申请人周叙白,白泽生物首席执行官,于三日前向本庭提交深度标记备案申请。申请内容为:对被申请人邓佳鑫进行腺体组织采样及信息素兼容性评估,以确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标记兼容性,并为后续可能的标记修复或解除程序提供医学依据。"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向邓佳鑫。
"补充说明:被申请人邓佳鑫,档案登记第二性别为Beta。根据《信息素保护法》第四条,Beta不具备信息素腺体,理论上不应存在深度标记。但申请人持有被申请人三年前在邓家私人医院留存的血液样本,基因序列显示被申请人携带隐性Omega基因标记。因此,申请人请求本庭授权强制腺体采样,以核实被申请人的真实第二性别及腺体状态。"
陈述完毕。
仲裁庭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禾看向左航:"被申请人方,是否回应?"
左航站起来。
"回应之前,"他说,"我方申请提交一份补充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给书记员。
沈清禾接过来,拆开,看了三秒。
她的表情变了。
很轻微,但左航和邓佳鑫都看见了——沈清禾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证据编号补-01,"她念道,"邓家私人医院腺体采样授权书,签署日期三年前,签署人:邓明远、周叙白。"她抬头看向周叙白,"申请人,你对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周叙白的脸色没有变化。
"没有异议。"陈律师替他回答,"这份授权书正是申请人提交备案申请的医学依据之一。"
"好。"沈清禾点头,"被申请人方,请继续。"
左航没有坐下。
他走到仲裁庭中央,背对着邓佳鑫,面朝三位仲裁委员。
"首席仲裁官,"他说,"我方请求——由被申请人邓佳鑫本人,当庭陈述。"
陈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被申请人档案登记为Beta,不具备信息素腺体,其个人陈述与本案医学评估无关——"
"反对无效。"沈清禾打断他,"被申请人是本案当事人,有权当庭陈述。"
她看向邓佳鑫。
"邓先生,请。"
邓佳鑫站起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后颈的遮瑕膏今天没有补——咬痕露在外面,像一枚暗红色的印章。他走到仲裁庭中央,站在左航身侧,没有看周叙白。
"我叫邓佳鑫。"
他的声音在仲裁庭里回荡,清晰而平稳。
"档案登记第二性别为Beta。但我的真实第二性别是——"
他停了一下。
整个仲裁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Omega。"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周叙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律师猛地站起来:"首席仲裁官,我方——"
"坐下。"沈清禾的声音像一把刀。
陈律师坐了回去。
邓佳鑫没有看他们。他看着三位仲裁委员,一字一句:
"我是顶级Omega。三年前,我的腺体在邓家私人医院被强制采样,未经我本人知情同意。采样授权书由我的父亲邓明远和申请人周叙白共同签署。"
他转向周叙白。
"周叙白,你明知道我是Omega,却在今天的备案文件里写我是Beta。你明知道深度标记对Omega的腺体组织采样需要本人书面同意,却绕过我,用三年前的旧样本申请强制采样。"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在申请备案——你是在申请合法地拿走我的腺体。"
仲裁庭里一片死寂。
周叙白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邓佳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你以为站在这里说几句话,就能改变什么?"
"改变?"邓佳鑫看着他,"我不需要改变什么。"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书记员。
"这是补充证据编号补-02。白泽生物内部研发日志,时间跨度三年。内容包括——"
他看了一眼周叙白。
"——你的神经增强剂项目。代号'月相'。"
周叙白的脸色彻底白了。
左航微微侧头,看了邓佳鑫一眼。
这份证据,他不知道。
"月相项目的核心目标,"邓佳鑫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不是增强Alpha的信息素感知能力——而是通过提取顶级Omega的腺体数据,合成一种可以人工调控Omega发情周期的神经制剂。"1
这反转太带感了吧
仲裁庭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沈清禾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她看向周叙白:"申请人,你对此有回应吗?"
周叙白没有坐下。
他盯着邓佳鑫,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这份研发日志,"陈律师抢在他前面开口,"来源不明,我方质疑其合法性和真实性——"
"来源。"邓佳鑫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陈律师,然后看向三位仲裁委员。
"这份日志的提取权限,归属于白泽生物联合创始人——"
他停了一下。
"沈婉。"
仲裁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清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左航猛地转头看向邓佳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沈婉。"邓佳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周叙白的母亲,白泽生物的联合创始人。也是——"
他看向沈清禾。
"——首席仲裁官沈清禾女士的妹妹。"
整个仲裁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清禾的脸色在几秒内经历了剧烈的变化——震惊、愤怒、然后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痛苦。她低下头,看着那份研发日志的封面,手指微微发抖。
"你——"周叙白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母亲留下的。"邓佳鑫说。
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眉眼和沈清禾有七分相似,但更柔和,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笑。
婴儿的后颈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
"沈婉是我母亲。"邓佳鑫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左航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不是邓明远的妻子。"邓佳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仲裁庭的地板里,"她是白泽生物第一代信息素抑制剂的研发者。三年前,她发现了'月相'项目的真实目的——不是制药,是控制。她试图销毁所有数据,然后带着我离开了邓家。"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没有成功。"
"周叙白追上了她。"
"然后——"
邓佳鑫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死了。"
仲裁庭里没有人说话。
左航站在邓佳鑫身侧,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他想说些什么——但邓佳鑫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干焦黑,但根还扎在土里。
沈清禾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她睁开眼,声音沙哑:
"本庭需要时间核实补充证据。"
她看向周叙白。
"申请人周叙白,深度标记备案申请暂时中止。在补充证据核实期间,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被申请人邓佳鑫,不得调取、复制、销毁任何与'月相'项目相关的文件或数据。"
她敲下法槌。
"休庭。"
走出仲裁庭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邓佳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左航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没事。"邓佳鑫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就是——有点累。"
左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他身边,肩膀抵着肩膀,白兰地信息素无声地铺展开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过了很久,邓佳鑫睁开眼。
"左航。"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知道。"
"你没有提前告诉我。"
"我知道。"
邓佳鑫看着他。
"你不生气?"
左航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生气有用吗?"他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邓佳鑫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
"邓佳鑫。"左航打断他,声音低而稳,"你刚才在庭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吗?"
"是。"
"那就够了。"
邓佳鑫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左航,"他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说过两次了。"
"因为你值得说两次。"
左航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邓佳鑫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邓佳鑫后颈的咬痕。不是标记,不是占有,只是指尖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秒,像确认什么还在。
"还疼吗?"他问。
邓佳鑫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一点。"
"回去上药。"
"嗯。"
他们并肩走出仲裁庭。
走廊尽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邓佳鑫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三年前了——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黑暗里拼命往前跑。
现在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