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亥时三刻。
暖阁里烛火通明,炭盆烧得通红。陆可可已经疼了将近两个时辰,额发尽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赵禥始终守在榻边,手被她攥得发紫也不吭声,只一遍遍用袖口给她擦汗。
稳婆急得满头是汗,跪在榻尾低声禀报:“陛下,贵人这胎……有些古怪。产道开得慢,可孩子在里头动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裹着它,老奴接了几十年的生,从没见过这样的。”
赵禥的脸更白了。他低头看陆可可,她正咬紧牙关忍着一波剧痛,眉心拧成死结。灵泉精灵在空间里几乎疯了,来回飞着,一遍遍往灵泉边跑,用小盏接了泉水想渡给陆可可,可她疼得意识模糊,根本沉不进空间。
“主人!主人你听我说!”精灵带着哭腔喊,“小主人在用灵泉的力气护着自己,它不想伤你!你放轻松,把灵泉引到肚子上去!”
陆可可迷迷糊糊中听见了精灵的声音。她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把意识沉向空间边缘,没有完全进去,只在最外层触到那汪灵泉。清凉的泉水气息顺着她的感知流出来,覆在隆起的腹部。疼痛忽然缓了一瞬,她大口喘息着,听见稳婆惊喜地喊了一声:“开了开了!看到头了!”
赵禥腾地站起来,被稳婆连推带搡地赶到榻边外侧。他舍不得松手,便站在榻头弯着腰,一只手仍攥着她的,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枕上。
“可可,快了,快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陆可可的意识在疼痛与灵泉的凉意之间来回飘荡。她感觉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用力往下挤,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生命力。灵泉精灵蹲在她意识最外层,把自己整个小小的身体贴在空间边界上,将灵泉的清气源源不断地渡出来。
“它好厉害……”精灵小声惊叹,“主人,小主人它……它好像自己知道怎么出来。”
又一阵剧痛袭来。陆可可咬住下唇,整个人绷紧了。赵禥把手臂递到她嘴边,她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去。他闷哼了一声,动都没动,只低头看着她,目光又慌又定。
“出来了!”稳婆忽然高喊一声。
暖阁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团小小的、裹着淡青色微光的东西从产道滑出来,稳婆双手接住时愣了一下——婴儿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晕,像灵泉空间里的灵雾凝成了实质,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那光晕在接触到空气后短短几息便散去了,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
稳婆定了定神,熟练地剪脐带、擦身、包裹。她双手托起婴儿时,忽然“咦”了一声,低头细看。
婴儿的左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淡青色的痣,形状圆润,像一滴凝固的灵泉水。稳婆没敢声张,用襁褓裹好了孩子,抱到赵禥面前。
“恭喜陛下,恭喜贵人,是一位小皇子。”
赵禥低头看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皮肤皱巴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伸出食指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小小的面孔忽然皱了一下,嘴巴瘪了瘪,发出一声又细又软的啼哭。
赵禥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给朕。”他伸手。
稳婆把婴儿放进他怀里。赵禥笨拙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臂弯绷得僵硬,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龙袍上的一条金线,攥着不放。
赵禥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衣襟的小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好半晌,他才抱着孩子转过身,走到榻边蹲下来,把婴儿凑到陆可可面前。
“可可,你看。”
陆可可筋疲力尽地靠在引枕上,汗水把头发粘了满脸。她睁开眼,看见赵禥臂弯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脸在烛光里泛着粉红,小嘴微微翕动。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指尖触到柔软的皮肤时,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塌了一块,酸酸软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怎么哭了?”赵禥慌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要给她擦泪。
“没事。”陆可可吸了吸鼻子,弯起嘴角,“疼的。”
灵泉精灵在空间里瘫倒在海棠树下,蝶翼铺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绿眼睛亮得惊人。它休息了一小会儿,攒了点力气,忽然想到什么,又爬起来,从药材地里拔了一小把当归和黄芪,用灵泉水熬了,从空间边界把温热的药气渡给陆可可。
陆可可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清润气息渗进来,疲惫的身体渐渐暖了些。她低头看着赵禥怀里的婴儿,忽然发现孩子的左耳垂上有一颗淡青色的痣,小小的,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她心里一动——那是灵泉空间留下的印记。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说。
赵禥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孩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小嘴一张一合,攥着他衣襟的手还没松开。他想了想,轻声说:“赵安。安字好,平安的安,安定的安。朕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也希望大宋江山平平安安的。”
“赵安。”陆可可念了一遍,又低头看孩子,“小名呢?”
赵禥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光。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婴儿的额头,轻声道:“叫希望。他在元宵节出生,朕今年元宵觉得大宋缓过来了一口气,他就来了。他是咱们的希望。”
陆可可望着他。这个男人蹲在榻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她初见时的青灰和颓唐都洗尽了,只剩下一个父亲笨拙而认真的神情。
“好。”她说,“叫希望。”
赵禥笑了,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嘴里哼了两声不成调的曲子。婴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于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小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安稳地睡着了。
暖阁外头,元宵的烟火早就歇了,灯山还亮着,百官已经散了大半。陈公公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禀报,说太后和皇后都在外头等着,问能不能进来看孩子。
赵禥点了点头。太后谢道清先进来的,五十多岁的妇人快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看了看陆可可,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像皇帝小时候。眉眼像。”
全皇后跟在后面,站在榻侧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婴儿移到陆可可苍白的脸上,轻声道:“你辛苦了。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陆可可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在太后和皇后之间转了一圈。谢道清又看了孩子两眼,忽然说:“那颗痣长得巧,左耳垂有痣,相书说是福相。”
陆可可心里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只笑着应了一声。赵禥把孩子交给太后抱了一会儿,老太太抱着孙子在暖阁里来回走了几步,哼了两句不知何年何月的摇篮曲,然后小心地把孩子放回陆可可身边。
太后走后,全皇后又在暖阁里站了一会儿。她临走时回头看了陆可可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好好歇着。”便出了帘子。
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赵禥在榻边坐下,两人中间躺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三口人挤在一张不算宽的榻上。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烛台上的蜡烛也烧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一滴一滴淌下来。
陆可可偏头看着熟睡的婴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耳垂上那颗淡青色的痣。灵泉精灵在空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主人,那颗痣是空间留下的印记。它在空间里待了那么久,被灵泉养着,身上总会带些东西。”
“会被人发现吗?”
“不会。”精灵认真地说,“那只是颗痣,普通人看不出什么的。最多就是觉得颜色特别一点,像玉。”
陆可可放下心来,把手搁在婴儿的襁褓上,感觉到那个小小胸膛均匀而有力的起伏。赵禥侧躺在榻的另一边,支着头看她俩,忽然低声说:“可可,朕今晚很高兴。”
“臣妾看出来了。”
“比过年还高兴。”他的手指越过婴儿,碰了碰她的指尖,“比扳倒贾似道还高兴。”
陆可可弯起嘴角,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搁在婴儿的襁褓上,像两片叶子护着一颗刚破土的芽。
窗外,元宵的灯火已经熄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正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可暖阁里炭盆虽暗了,余温还存着,裹着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呼吸。
正月的清晨来得晚,天边那线灰白渐渐透出淡青,又慢慢染上一层薄金。第一缕日光从帘缝漏进来时,恰好照在婴儿的脸上。小小的面孔在日光里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赵禥一夜没睡,就这么看着。
他看着婴儿,又看看陆可可,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陆可可没听清,迷迷糊糊间问了一句。
“朕在谢天。”赵禥说。
谢什么天,他没说。可陆可可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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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新还珠时空】
水镜在清晨的漱芳斋院子里展开。小燕子裹着被子坐在廊下,一夜没睡好,此刻看见水镜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整个人弹了起来。
“生了生了!是个皇子!叫希望!”
紫薇揉着发酸的脖子凑过来看,目光落在婴儿左耳垂上那颗淡青色的痣上,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赵安。这个名字取得好。”
晴儿站在廊下,望着水镜里赵禥一夜未睡、始终看着孩子的画面,唇角浮起浅笑:“他从前只知饮酒作乐,如今守了妻儿一整夜。这份心,比什么都珍贵。”
小燕子趴在石桌上,对着水镜里婴儿的小脸戳了戳,虽然隔着水镜什么也碰不到,可她乐此不疲地戳了好几下:“希望宝宝!我是你小燕子阿姨!”
紫薇和晴儿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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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时空】
王默一大早就冲进娃娃店,头发都没梳,跑到水镜前蹲着看。画面里婴儿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面孔在晨光里安静而柔软。
“他出来了!”王默压低声音欢呼,“真的叫希望!赵安,小名希望!”
陈思思端着热牛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婴儿左耳垂上那颗淡青色的痣,若有所思:“灵泉空间的印记……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孔雀从镜面浮现,羽翼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目光落在婴儿脸上那层已经散去的微光残影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在灵泉里孕育了将近九个月,身上带着空间的气息。那颗痣是印记,以后也许会有别的迹象。但眼下——”她顿了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新生儿。”
建鹏从门外探进头来:“所以那个皇帝真的守了一夜?”
“一整夜。”陈思思答。
建鹏点了点头,难得没开玩笑。
水镜合拢后,王默在画纸上画了一幅图:春华阁的暖阁里,一家三口挤在一张榻上,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襁褓,窗外是正月清晨的第一缕日光。
她在画纸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咸淳四年正月十六,希望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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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的早晨,临安城从一夜的元宵狂欢中慢慢醒来。宫墙外的街市上,爆竹的红纸屑还散在雪地里,像落了一地梅花。春华阁院子里的海棠树落满了雪,枝丫间挂的红绸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暖阁里,陆可可终于沉沉睡去,赵禥也合了眼。婴儿躺在两人中间,小嘴微张,呼吸浅浅的,左耳垂上那颗淡青色的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灵泉空间里,精灵终于歇够了,爬起来把昨天拔过的药材地重新整理了一遍。它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桃林枝头那些正在由青转红的果子,忽然想起什么,飞到桃林最深处,找到那棵最早种下的海棠树。
海棠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叶繁茂。精灵蹲在树杈上,从怀里摸出一颗去年秋天藏的桃核,在树干根部的泥土里挖了个小坑,把桃核埋进去,又把灵泉水引了一缕过来浇上。
“这是给小希望的。”精灵对着新埋的土坑小声说,“等他长大了,这棵树也该结果了。”
灵泉静静流淌,桃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而空间外面,那个叫希望的孩子躺在父母中间,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一个好梦。1
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