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航行。
不是顺利的数日。
从灰岸出发的第一个日夜,海况还算平稳。浪不高,风不大,小艇在灰白色的海面上以稳定的速度行进。柯尔和肯轮流划桨——一个人划的时候另一个人休息,每隔半个时辰交换一次。蛮角不划桨。他坐在船头,魔剑横在膝头,像一尊被蓝色光晕包裹的石像。
第二个日夜,海况变差了。
风从东面转到了北面。不是那种温暖的、带着咸腥海味的信风。是一种更冷的、更干的、从远处的某个什么地方吹来的风。帆布被吹得鼓胀——小艇的帆不大,单人桅杆,在这种风向下恰好能借上力。但风一变大,帆就成了麻烦。船身开始倾斜。不是微微的倾斜——是那种让你在甲板上站不稳、必须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不摔下去的倾斜。
柯尔在调整帆角的时候,看到了北方的天际线。
不是蓝的。是灰的。一条灰色的、像是有人在海天交界处画了一道铅笔墨痕的线。那条线在慢慢变宽。变厚。变暗。
是风暴的前锋。
不在他们正前方。在偏北方向。但风暴的边缘气流——那种从风暴外围扩散出来的、范围极大的、不规则的风带——正在影响他们的航线。
小艇超载了。船舷被压得比安全吃水线低了两寸。每一道浪涌从船底经过时,船身都会上下颠簸——不是小幅度的晃,是那种船头先翘起来、然后船尾跟着翘起来、整艘船像是在浪上跷跷板的颠簸。甲板上的货物——银锭、铜币串、碎晶、金属残片——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会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有几块矿石从堆叠的位置滚落下来,砸在甲板上,又滚到船舷边上,差一点就掉进海里。
蛮角把滚过来的矿石踢回去。没有帮忙固定。
他坐在船头。魔剑横在膝头。他的手——两只手——都放在剑柄上。不是握着。是放在上面。手指松弛地搭在兽皮缠柄上。像是在抚摸。像是在和那柄剑说话。
他的眼睛——
右眼的蓝色环纹在第二个日夜明显扩张了。从瞳孔边缘向外扩散了将近半圈。不再是"一圈极细的线"。是一个宽度可见的环。像是有人在他的虹膜上画了一圈蓝色。
左眼也有了。比右眼淡,但肉眼可见。
两只眼睛都变了。
他的后颈——柯尔在蛮角低头看剑的时候,从衣领的缝隙处瞥到了——暗灰色已经从后颈蔓延到了耳后和颌骨下方。不是皮肤表面的变色。是更深层的。像是血液的颜色在从那里退走。被什么东西——被魔剑——抽走了。
他的手背。沿着血管走向的暗灰色线条更浓了。从手腕到指根。像是有人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幅蓝色的河流图——然后河流干涸了,留下了灰色的河床。
蛮角在消耗。
但蛮角不在乎。
因为魔剑给了他力量。力量太诱人了。那种膨胀感、那种"我可以劈开一切"的确认感——每一次他举剑、每一次蓝色光晕流转、每一次他感觉到身体里那股不是自己的力量涌上来——他就忘记了消耗。
忘记灰化的手。忘记软化的腿。忘记变重的呼吸。
他只记得——力量。
魔剑正在不断侵蚀他的心智。
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是一层一层地剥洋葱——每剥一层,下面的就更raw。更赤裸。更不受控制。
第一日夜——蛮角还像一个正常人。他会说话。会下达简短的指令。会在柯尔和肯交换划桨位置的时候,用眼角扫一下他们,确认他们没有耍花样。
第二日夜——他开始不说话了。不是沉默。是——不需要说话。他的表达方式变成了动作和表情。不满意的时候抬一下剑。满意的时候拍一下膝头上的剑。剑成了他的语言。剑成了他的器官。
第三日夜——他开始自言自语。
不是对柯尔和肯说。是对剑说。对空气说。对某个不存在的东西说。
"够了。还够。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有什么。"
碎片式的。不连贯的。像是脑子里的某些部分已经不再按逻辑运作了。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直接从嘴巴漏出去。不经过滤。不经组织。
"瓦斯克。那个——那个——"
他在说瓦斯克的名字。反复说。像是在咀嚼一个硬物。咬不动。反复咬。
"六年。六年。六年。"
他在数。反复数。同一个数字。六。六年在瓦斯克手下的六年。
"不会再——不会——"
然后停了。像是脑子里的那个想法断裂了。接不上了。他低头看剑。蓝色的光晕映在他脸上。他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了。
第四日夜——
海况好转了。风暴的边缘气流过去了。风变小了。浪降低了。小艇重新稳定下来。
但蛮角更差了。
他的左手——不握剑的那只手——已经不完全听他使唤了。手指在不规则地、无意识地痉挛。不是抖——是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肌腱里不规则地放电。五根手指会突然攥紧,然后松开,然后攥紧。不是他自己在控制。是手在自行运动。
他的右手——握剑的那只手——还在。还紧。还扣在剑柄上。但指节已经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那种暗灰色。指甲根部开始发黑。
他的脸——
暗灰色从后颈蔓延到了颌骨。从颌骨蔓延到了脸颊侧面。从脸颊侧面向鼻梁方向推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从外向内包围。
但他的眼睛——两只带着蓝色环纹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不是健康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着了的亮。像是两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在最后阶段反而比平时更亮——因为灯芯在缩短,火焰离灯座更近了,反而更集中了。
回光返照。不是人的回光返照。是魔力的。
他愈发暴躁专横。
"快点。"
"磨蹭什么。"
"你是划桨还是绣花。"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低沉沙哑的压迫感。是一种更尖的、更短的、像是金属片被快速弹动的尖刺感。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尖锐。
一路上动辄呵斥胁迫柯尔与肯二人。
有一次——第三日夜的某个时刻——柯尔划桨的速度慢了。不是故意的。是太累了。连续划了半个时辰,手臂的肌肉在痉挛。他的左肩——之前在密室里被虫子撞到的那个肩膀——在每次划桨的拉拽动作中传来持续的酸痛。速度自然就慢了。
蛮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举起了剑。
不是威胁性地抬一下。是举到了肩膀的高度。剑尖朝向柯尔。
"快点。"
两个字。
柯尔加快了速度。手臂的肌肉在抗议。酸痛变成了灼烧。但他不管。他划。一下。一下。又一下。
蛮角放下了剑。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但他举剑的那三息里——
柯尔胸口衣襟下面的那颗红色魔法石——
传来了一阵灼热。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温热。是突然的、尖锐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烧红的铁的灼热。
他差点叫出声。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是因为意外。这颗石头从灰岸捡起来之后,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衣襟夹层里。微温。不发光。不溢散。像是一块普通的、稍微有点暖的鹅卵石。
但蛮角举剑的那一刻——魔剑的蓝色魔力在情绪驱动下暴涨——红石就热了。
像是——排斥。
像是两种东西不能共存。魔剑的蓝色魔力涌动时,红石会产生一种排斥反应。以热的形式表现出来。
蓝与红。冷与热。
柯尔把这个发现压进了记忆最深处。不动声色。用手捂了一下胸口——确认红石还在。还在。还是温的。
夜里在海上。
第三个夜晚。海面平静了一小段——风停了,浪降了,帆布软软地垂着。小艇在黑暗中缓慢漂流。蛮角在船头睡着了——不是正常的入睡。是那种身体撑不住之后的、突然断电式的昏睡。他的手还扣在剑柄上。手指痉挛的频率降低了。呼吸变慢了。像是身体在利用每一息的睡眠来做最后的修补。
柯尔和肯在船尾。
两人各坐一侧。船桨横在膝上。他们的距离——大约一臂。近到可以压低声音交谈。远到不会被蛮角听到——如果蛮角是清醒的话。
但蛮角睡着了。
两人确认了几息。听着蛮角的呼吸——从船头方向传来的、粗重的、间隔不均匀的呼吸——确认他确实昏睡之后——
柯尔先开口了。
"瓦斯克派我们去旧大陆。本意就是夺取这把魔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一臂之隔的肯能听到。低到风声比他的声音还大。
"财宝只是附带。"
肯没有说话。他在听。
"我的妹妹还被扣押在主寨囚室。"
柯尔说到"妹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一直在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根绳子从胸腔一直拉到喉咙的东西。
"这是拿捏我的筹码。"
他停了一下。
"现在剑落在蛮角手上。岛上必然大乱。"
这句话不是担忧。是判断。是冷静的、分析性的判断。
蛮角拿到了剑。蛮角不会把剑交给瓦斯克。蛮角会反叛。瓦斯克不会容忍反叛。两个人——一个有剑、一个有魔力和人手——会碰撞。
碰撞的结果——
不管谁赢谁输——岛上都会乱。
乱——
就是机会。
柯尔没有说出"机会"这个词。但肯听懂了。
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撑竿上——撑竿横在膝上,裂了缝的木杆被他两只手叠在上面——微微收紧了一下。
"囚室的位置。"肯开口了。声音同样极低。"你清楚?"
"清楚。"柯尔说。"被关押的时候,我听到了守卫换班的脚步声。从我的隔间到囚室区域——经过木梯、穿过中层甲板通道、到达底层。大约四十步。"
他在底层船舱被关押的那段时间——他没有白过。他在数。在记。在用耳朵画地图。
"守卫呢?"
"正常情况下,底层入口两个。中途巡逻一个。莱拉隔间外面一个。"柯尔说。"但如果——"
"如果广场上出了大事。"
"对。如果广场上出了大事——比如蛮角和瓦斯克当众对峙——所有守卫都会被吸引过去看。囚室区域的守卫也会。"
"你打算趁乱动手。"
不是疑问句。是确认句。
柯尔没有否认。
"我需要你帮我。"他说。"一个人做不到。两个人——也许可以。"
"蛮角呢?"
"蛮角不会管我。蛮角的眼里只有剑和瓦斯克。只要我不到他面前碍事,他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会死吗?"
"不知道。魔剑在吃他。也许他撑不了多久。也许他能在死之前杀掉瓦斯克。也许反过来。不管哪种——"
"不管哪种,你都要趁他们打的时候把妹妹救出来。"
"对。"
沉默。
海面在黑暗中轻轻起伏。船身随着浪涌微微晃动。甲板上的货物在晃动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我帮你。"肯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条件。没有犹豫。
柯尔看了他一眼。
在黑暗中——只有蛮角手里魔剑的微弱蓝光从船头方向照过来——他看不清肯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瘦长的、坐在船尾另一侧的、手里横着一根裂了缝的撑竿的轮廓。
"谢谢。"
两个字。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各自看着黑暗中的海面。
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第四日夜——最后一段航程。
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漂浮物——碎木板、断裂的绳索、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浮木。这些不是自然的漂浮物。是人造的。是岛屿附近的海域特有的垃圾——从港口漂出来的废料。
他们接近了主岛。
蛮角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的。也许是海风的味道变了——从远海的纯净咸味变成了近岸的混合味:咸水、烟火、鱼腥、木材燃烧、人的汗臭。是岛屿的味道。是人类聚居地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蓝色的环纹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像是一台断电的机器突然被接通了电源。从昏睡到清醒只需要一息。没有中间的迷糊状态。
魔剑在他手里。还在。手指还扣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剑在。确认手指还攥着。然后抬头。
看向前方。
黑暗中。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光。
不是星光。星光在高处。这点光在低处。在水线的位置。是一盏灯。港口的灯。
主岛到了。
数日航行。载满财宝的小艇终于驶回海盗主岛的港湾。
港湾的入口在两块天然礁石之间。礁石上各有一座简易的瞭望塔——木柱搭建的、比人高出一截的平台。平台上站着人。守卫。
小艇从雾气中驶出的时候,瞭望塔上的守卫先看到了魔剑的蓝光。
在黑暗的海面上——一艘超载的小艇——船头站着一个被蓝色光晕包裹的人——那道光——
守卫喊了一声。
声音在夜风中传不远。但瞭望塔上有信号灯。一盏。然后是另一座瞭望塔上的灯。两盏灯交替闪烁。
信号。
消息从瞭望塔传向港湾内侧。从内侧传向港口。从港口传向岛上的聚居区。从聚居区传向高台上的主寨。
小艇驶入港湾。
港湾内停泊着几艘大船。瓦斯克的船队。最大的那艘——旗舰——漆黑的船身——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小艇靠岸。
魔剑散发的蓝光立刻吸引所有海盗的目光。
码头上值夜的人先看到了。他们原本靠在缆桩上打盹,或者坐在物资箱上赌钱。蓝光从海面上飘过来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到了那道光——然后站了起来。
不是列队欢迎。是本能的警觉。在夜间的港口看到一道蓝色光芒从海面上逼近——这不是正常的事。
小艇靠上了码头。缆绳被抛上岸。有人——不认识的水手——跑过来帮着系缆绳。系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蛮角手里的剑。蓝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被那种魔力波动震慑住了。
蛮角跨上码头。
他的靴子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咚"一声。比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更沉闷。更实。更有重量。
他站在码头上。魔剑横在身前。蓝色光晕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一盏灯。像是一面旗。像是一个信号——
"我回来了。"
"我带着剑回来了。"
消息飞快传入主寨。
从码头到主寨——大约三百步。一路上的消息传递方式是:码头的人喊一声"蛮角回来了"——港口的人听到,转传——聚居区的人听到,往上传——传到主寨的守卫——守卫传进寨堡内部——
不到一刻钟。消息就到了瓦斯克的耳朵里。
"蛮角回来了。带着一柄发蓝光的剑。"
"还有那两个孩子——向导和他的帮手。"
"大缺小缺和瘦子没回来。"
"船上装满了金银。"
碎片式的消息。不完整。不精确。但足够让瓦斯克明白发生了什么。
高台之上。
海盗主岛的最高点。主寨。不是一座建筑——是一片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高的平台上是瓦斯克的议事厅和居所。往下是守卫营房、物资仓库、关押囚室。最下面是港口和聚居区。
海岛霸主瓦斯克端坐在高台的主位上。
那把椅子——不是真正的椅子。是一截从某艘被劫掠的商船上拆下来的船尾雕花板。经过改造,加装了扶手和靠垫,变成了一座简陋但威严的座椅。坐面的木料是上等的柚木。靠背上雕刻着某条商船的徽章——被刀刮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瓦斯克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上——那枚铁质指环——在灯火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
他的半边脸上的旧疤。从左眉骨斜斜划过半边脸颊。疤痕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皮肤更浅的、发亮的粉白色。
他的眼睛——左眼深棕。右眼更深,接近黑色。那只右眼在听消息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不多。只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魔剑。"他说。一个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蛮角手里拿着。发蓝光。"传消息的人在台下站着。不敢抬头直视。
"其他人呢。"
"大缺小缺瘦子没回来。只有蛮角和那两个孩子。"
"柯尔和肯。"
"是。"
瓦斯克沉默了几息。
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指环碰在柚木上,发出两声轻微的"笃笃"。
"他在哪里。"
"码头。正往主寨方向来。"
瓦斯克站起来了。
不是缓慢地站起来。是一瞬间的。从坐到站,中间没有犹豫的过程。像是一根被松开的弹簧。
"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议事厅。"跟我出去。"
他身边簇拥着一众死士。
死士不是普通的海盗打手。是瓦斯克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精锐。每个人都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生死搏斗。每个人腰间都别着比普通海盗更好的武器——不是锈迹斑斑的短刀,是精心打磨的、刃口锋利的钢刀。他们的体格比普通海盗更壮。眼神比普通海盗更冷。
七八个人。跟着瓦斯克。从主寨的高台向广场方向走去。
寨堡深处。
底层。
柯尔的妹妹正被严密关押。
莱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这几天,外面的动静变大了。脚步声更密了。喊声更多了。火把的光从通风口漏下来的时候,比以前更亮——也许是夜间巡逻的人多了。
她蜷缩在干草上。比在主船底层船舱时更瘦了。脸颊的弧度比之前更凹。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换成了脚踝上的铁链。铁链比在主船上更长——可以在隔间内走动三步。但走不出隔间。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新的伤痕。不是绳索勒的。是被人——被某个守卫——在几天前的一次"查房"中拽手腕时被铁环磨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下面的肉还是红的。
她在干草上坐着。眼睛看着隔间的木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木门。门那边——
她不知道门那边是什么。她从来没有被带出去过。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出过这间隔间。
她听到的声音——脚步声、喊声、火把的光——全部来自头顶。来自头顶上方某个她看不到的开阔空间。那些声音在某个时刻——比如每天傍晚——会变得特别密集。像是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哥哥说他会回来。
"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他在离开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隔着木板墙。声音极轻。
她等了。
等了很多天。
还在等。
小艇靠岸之后。
蛮角带着柯尔和肯从码头出发,沿着上山的路走向主寨。
路是碎石铺的。两侧是低矮的石墙和偶尔出现的棚屋。棚屋里住着岛上的海盗家属和后勤人员。他们听到了动静——靴子踩碎石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魔剑的蓝色光晕在夜色中移动时引起的那种不安的、窃窃私语的骚动。
有人从棚屋里探出头。看到了蛮角。看到了他手里的蓝光。缩回去了。
有人跟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像是在看一场还没开始的表演。
越往上走,跟着的人越多。
到了主寨前的广场时——
广场不小。大约五十步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和碎石。中央有一个石墩——过去可能是一座雕像的底座,现在只剩一块半人高的方形石块。
广场四周是建筑——守卫营房、物资仓库、通往寨堡上层的台阶。台阶的顶端——高台——是瓦斯克的议事厅所在。
蛮角走进了广场。
他的身后——柯尔和肯。柯尔的手里还攥着鱼刀——藏在袖口里。肯的撑竿横在身前。裂了缝的木杆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木棍。
他的身后更远的地方——跟着的人。十几个。二十几个。码头的人、港口的人、从棚屋里出来的人、从营房里被吵醒的人。
他们围在广场的边缘。不靠近。不远去。看。
蛮角站在广场中央。
魔剑横在身前。蓝色光晕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种光——不是火把的橘色暖光。不是灯油的黄色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纯粹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借来的蓝。
它照亮了蛮角的脸。那张脸——暗灰色从颌骨蔓延到了脸颊。蓝色环纹在两只眼睛里闪烁。嘴角微微歪着。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瓦斯克。"
他喊了一声。
不是吼。是喊。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穿过夜色,传向高台。
"我回来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
高台上的台阶顶端。人影出现了。
瓦斯克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上的铁质指环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左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身后的死士们在他的两侧和身后散开。
他走下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每走一级,他身后的死士们就调整一次阵型。不是刻意的——是训练出来的本能。在台阶上走,队形是纵队。下了台阶进入广场,队形自动展开成横排。瓦斯克在中间。两侧各三到四人。最后面留两个。
他走到了广场的边缘。没有进入中央。停在距离蛮角大约十五步的位置。
十五步。不远不近。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足够在对方冲过来时有反应时间。足够——
说话。
"蛮角。"
瓦斯克开口了。嗓音低沉。带着那种被海风和烟酒磨砂过的粗粝感。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蛮角。扫过蛮角手里的剑。扫过蛮角身后那两个瘦小的少年。
然后——落回了蛮角身上。
"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便是那柄魔剑。"
他摊开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被放上来。
"你清楚——"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像是在谈论天气的语气。
"你妹妹性命握在我手中。交出魔剑。便可保你们平安。"
最后四个字——"保你们平安"——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某种赏赐。像是在说:"我还愿意给你们留一条命。"
他说"你们"不是"你"。包括了柯尔和肯。
意思是——交剑。你们三个都能活。不交——你们三个——
以及莱拉——
蛮角上前一步。
魔剑蓝光轰然暴涨。
"暴涨"——不是逐渐变亮。是在一瞬间——从之前的稳定流转——突然跳到了一个高得多的亮度。剑脊上的蓝色晶体脉络从缓流变成了急涌。蓝色的光从剑身上溢出来,在蛮角周身形成了一个可见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蓝色光场
光场的范围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是半尺。是一尺。蓝色光弥漫在一尺范围内的空气中。空气中的魔力粉末——岛上也有少量的——被光场激发,开始发光。
蛮角的脸在蓝色光场中显得——
不像人了。
暗灰色的脸颊。蓝色的环纹。嘴角歪着。眼睛里——两团蓝色的光。
像是一个——
从蓝色火焰里走出来的人。
完全没有上交的意思。
“剑是我从死人堆里夺来的。”
蛮角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嘶哑的、被消耗压低的压迫感。是一种更响的、更尖锐的、像是从胸腔和剑之间形成了某种共振的共鸣。
“不属于你。”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砸在广场的空气中。砸在瓦斯克的脸上。砸在所有围观的海盗的耳膜上。
公然反叛。
从这一刻起——
蛮角不再是瓦斯克的手下了。
从这一刻起——
蛮角是敌人了。
“从今往后。”
蛮角直视高台。直视瓦斯克。
“这座岛由我说了算。”
瓦斯克没有动。
他的表情——在蛮角说出"不属于你"的时候——变了一下。不是大的变化。是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左眉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表情底层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住了。
他在——
算。
在评估。蛮角手里的剑——那种蓝色的光——比他预想的更强。他的指环上的魔力——那缕暗金色的火苗——在这种蓝光面前——
像是蜡烛和太阳。
他感觉到了。从蛮角手里的剑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波动——那种波动和他的指环上的魔力是同源的。都是旧时代的魔力。但浓度不同。量级不同。他的指环是残余。那柄剑是——
核心。
整座城市最后的能量。
他打不过那柄剑。他知道。那柄剑的魔力比他的指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蛮角挥剑——
他挡不住。
但蛮角不知道——
瓦斯克还有别的。不是魔力。是人。是死士。是七八个比蛮角更精锐的战士。蛮角只有一个人
不。三个人。但那两个少年不算。
以及——蛮角在消耗。他看出来了。蛮角的脸上的暗灰色。蛮角的手指上的灰。蛮角的左腿在站立时的微微颤抖。蛮尔的呼吸——比正常人重一倍。
魔剑在吃他。
瓦斯克不知道"吃"这个概念——但他看出来了。蛮角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消耗蛮角。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拖下去——
蛮角会自己垮。
所以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
拖。
话音落下——
蛮角奋力一挥魔剑。
不是挥向人。是挥向旁边——那块半人高的石墩。
剑气射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波。从剑尖射出,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直线,击中了石墩。
“轰——”
不是"嗤"的切割声。是"轰"的爆裂声。
石墩——那种坚硬的、从岛上采石场切出来的方整石块——在剑气面前——
炸了。
不是切成两半。是碎了。从被击中的位置开始,裂纹以放射状向四面八方扩散。石块的外层在裂纹的扩张下崩裂。碎片四溅。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有指甲盖大小。碎石像弹丸一样向四面飞射。
广场边缘围观的人——有几个被碎石弹到了。“哎——”"嗷——"几声惊呼。有人捂着脸。有人弯着腰。
石墩的残余——大约原本的三分之一——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截面不是平的。是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开的截面。
慑于这股力量——
广场上几乎所有守卫。包括看守囚室的卫兵。全都被巨响吸引。
他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广场中央。集中在蛮角手里那柄还冒着蓝色余光的剑上。集中在那块被炸碎的石墩残块上。
守卫们——从营房里出来的、从仓库旁边跑过来的、从通往寨堡下层的台阶口涌上来的——纷纷涌向广场边缘围观对峙。
他们要看。
他们要看蛮角和瓦斯克——两个强者——谁赢谁输。
他们要看那柄剑。
他们要看——以后他们应该听谁的。
人性。在两个力量之间摇摆。看谁更强。然后——
倒向更强的那边。
寨堡内部防卫瞬间变得空虚。
不是完全空虚。是——大部分人被吸引走了。通往寨堡下层的台阶口——原本有两个守卫——现在只剩一个。另一个跑去广场看了。
囚室区域——底层——原本有一个值守的守卫——现在他的位置空了。他的火把还在。他的人不在。他跑到上面去了。
柯尔站在蛮角身后偏右的位置。他的视线——没有看蛮角和瓦斯克。
他在看——
广场边缘的人群。守卫们的位置。通往寨堡下层的台阶口。那个台阶口——
只剩一个守卫了。
他的心跳加快了。
瓦斯克勃然大怒。
不是——不是真的怒。是——表演性的怒。是那种一个头目在被公开挑战时必须表现出来的、维护权威的怒。如果他不怒——如果他冷静——如果他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退让或犹豫——
他的权威就没了。
所以他必须怒。
“不知死活。”
四个字。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像是从磨盘下面压出来的。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抬起来了。掌心朝向蛮角。
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魔法微光。
不是暗金色的火苗。不是之前威胁柯尔时那种指环上的、蜡烛大小的火苗。
是一层——更广的、覆盖了整个掌心的、像是被磨砂玻璃过滤了的暗金色微光。微光在掌心表面流动。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液态金属在他的手掌上旋转。
这是他的魔力。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他知道——全部也不够。但他不能不用。如果不用——所有人会看到他怕了。
“所有人听令——拿下叛贼!”
他的声音炸开。
广场边缘的死士们——七八个人——同时动了。不是一窝蜂地冲。是有阵型地——左右两翼各三人,正面两人——向蛮角逼近。钢刀出鞘。出鞘的声音——“锵——锵——锵——”——在广场上连响。
战斗一触即发。
蛮角面对逼近的死士们。他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那种比笑更冷的东西变成了一种近似疯狂的兴奋。
他举起了魔剑。
蓝色的光——在举剑的一瞬间——暴涨。比之前更亮。比炸碎石墩时更亮。剑身上的晶体脉络从急涌变成了——沸腾。蓝色的光从剑身上溢出来,在蛮尔周身形成了一个像火焰一样跳动的不规则光场。光场的范围——扩大到了将近两尺。
他的身体——在光场的包裹下——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大了。不是真的变大。是——更挺。更硬。更有压迫感。
然后——
瓦斯克出手了。
他的右手——掌心朝向蛮角——那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射出去了。
不是火苗。不是火球。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压缩了的冲击波。从掌心射出。暗金色的。半透明的。在空气中以极快的速度——比蛮角的剑气更快——射向蛮角的胸口。
蛮角横剑格挡。
魔剑的蓝色魔力——和瓦斯克的暗金色魔力——
碰撞。
“轰——”
一声轰鸣。不是金属碰金属的脆响。是两种魔力——同源但不同形态——在碰撞时产生的共振轰鸣。像是一面巨大的、看不见的鼓被同时从两面敲击。
冲击波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广场地面上的碎石在冲击波中被吹飞。灰尘和沙土被卷起来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旋转的尘环。
两个死士——从左右两翼同时扑上来。钢刀劈向蛮角的腰部和后背。
蛮角旋身。剑横扫。一道蓝色的弧光从剑尖射出——不是剑气。是魔力本身。剑身的蓝色光在横扫时被离心力甩出去了一部分,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蓝色光弧。
光弧击中了两个死士。
一个被弹飞了。整个人像被车撞了一样横着飞出去,摔在广场边缘的碎石地面上。钢刀脱手。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不动了。不是死——是震晕了。或者内伤。
另一个侧滚躲过了光弧的主体。但光弧的边缘扫到了他的左臂。手臂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抽了一下。不是切。是——砸。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脱臼了。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抓住了脱臼的手臂——疼得脸都扭了。但没有叫出声。死士的训练。
正面两个死士趁机突进。钢刀——一上一下——劈向蛮角的前胸和大腿。
蛮角后退一步。竖剑格挡。
“铛——铛——”
两声金属碰撞。两把钢刀砍在魔剑的剑身上。砍不动。魔剑的剑身比钢刀的刃口硬了不知道多少倍。钢刀的刃口在碰撞中卷了。崩了。
蛮角一脚踹出去。正中一个死士的胸口。那个人的身体向后飞了一步——魔剑给他的力量——然后摔倒了。胸骨可能裂了。
另一个死士——钢刀卷刃的那个——后退了两步。没有再冲。
瓦斯克又出了一掌。
暗金色的冲击波——这次不是打胸口——是打蛮角的右腿。低空。快。
蛮角低头看到了。来不及挥剑格挡——他在格挡正面的死士。他只能侧身闪避。
闪了一半。冲击波擦着他的右腿外侧掠过。
没有正面命中。但擦过的那一部分——在蛮角的右腿裤管上烧出了一条焦痕。皮肤表面有灼烧感。
不重。但说明了一件事——
瓦斯克的魔力不是只能吓人。它真的能伤人。
蛮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管上的焦痕。然后抬头看向瓦斯克。
他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
“就这?”
两个字。
瓦斯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蛮角在挑衅。在消耗他的耐心。在逼他用更多的魔力。
而他不能多用。他的魔力有限。每次使用都消耗。他不是那种可以持续施法的人。他只是一个——有一点残余魔力的海盗头目。
而蛮角手里的是一座城的能量。
差距太大了。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他必须——
拖。
让蛮角用剑。让魔剑吃他。吃到他撑不住。吃到他倒下。
然后——
夺剑。
广场变成了厮杀的战场。
死士们围攻蛮角。蛮角挥剑斩杀。钢刀和剑气交织。魔力碰撞的轰鸣在广场上反复回荡。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蓝色的魔剑光芒和暗金色的瓦斯克魔力微光在空中碰撞、交织、消散。
喊声。刀枪声。金属碰撞声。魔力轰鸣声。身体摔倒的声音。
混乱。
整片广场——
陷入混乱。
而柯尔——
在所有人都在看广场的时候——
他的手——
碰了一下肯的手臂。
一碰。
不到一息。
肯的目光从广场上移开。看向柯尔。
柯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两个字。
“现在。”
肯点头。
两人同时——
转身。
离开了广场。
他们走的方向——不是码头。不是聚居区。不是任何一个"正常情况下逃跑的人会走的方向"。
他们走的方向——是通往寨堡下层的台阶口。
那个台阶口——
原本有两个守卫。
现在——
只剩一个。
另一个跑去广场看了。
剩的那一个——背对着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广场方向看。他想看。他也想看那柄剑。他也想看蛮角和瓦斯克谁赢谁输。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两个少年正在靠近。
柯尔的右手——袖口里的鱼刀——滑到了掌心。
他的脚步极轻。
在嘈杂的广场噪音的掩护下——
他的脚步声——
完全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