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地面粗糙而冰凉,每一步落下,都传出沉闷的回响。
偌大的地宫之中,荧光矿石洒下一片朦胧幽蓝的光,将姜绯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身后,张启山的枪声、霍锦惜的呼喝、匠人的呼喊渐渐远了。广场的另一端,正上演着一场生死纠缠,可对她而言,周遭的喧嚣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道巨大的裂隙牢牢吸住。
裂隙边缘缭绕着薄薄的灰雾,那便是浊氛。
它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却有无孔不入的蛊惑力。那些细碎的低语不再模糊,如同无数蚊虫在颅骨之内振翅,一下,又一下,挠着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放下负担。
——不必权衡利弊,不必算计得失。
——不必牵挂任何人,不必愧疚任何选择。
——融入墟雾,一切疲惫都会消失。
这不是来自地底魔物的谎言,这诱惑精准地戳中了姜绯烬最深处的疲惫。
在无数个位面之间漂泊,永远要保持清醒,永远要算计利弊,永远要留好退路。不能全然信任谁,不能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这份清醒是她的铠甲,可铠甲之下,也藏着倦怠。
裂隙深处,那股专属于穿越者的牵引愈发强烈。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层薄薄的、如同水膜一般的位面壁垒,就藏在翻涌的灰雾之后。只要往前再走上几步,放任那层雾包裹住自己,她就能穿透这道屏障,离开《九门》的世界。
不用面对封印的难题,不用承担长沙的命运,不用面对二月红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睛,不用在离开时承受那份难言的歉疚。
走,是最简单的选择。
没有机关,不需要打斗。只需要放弃。
姜绯烬停下脚步,距离裂隙边缘不过丈余。
脚下的黑石上刻着一圈细密的环形纹路,是上古先民留下的最后一道缓冲阵。纹路里积着千百年的尘埃,微弱的微光沿着刻痕缓缓流转。镇煞玉嵌在远处的石门凹槽里,一道淡淡的光丝跨越空旷的广场,遥遥连在她的身上,替她挡住了大部分浊氛的精神侵蚀。可防护不是完美的,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雾气,顺着光网的缝隙钻进来,在她的意识里编织美梦。
“你在劝我逃走。”姜绯烬轻声开口,不是对任何人说话,而是对着那团无声翻涌的灰雾,“可你不是大道。你只是一面镜子。”
浊氛微微一顿,翻涌的形态有片刻凝滞。
它照得出人心里的渴望、倦怠、自私与逃避。归墟宗数百年来,一代代信徒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想要的解脱,便把倒影当成了真理。他们追逐的从不是地脉的力量,而是自我的虚妄。
广场另一侧,厮杀与挣扎还在继续。
张启山带着两名副官合围青叟。
老教徒已经近乎癫狂,全然不顾腿上的枪伤,手脚并用地向着裂隙爬去。他的伤口淌出温热的鲜血,滴落在黑石上,鲜血似乎唤醒了阵纹里沉睡的力量,几道暗红的微光沿着古老的刻痕亮起。
“拦住他!”张启山低喝一声。
一名副官侧身飞扑,想要按住青叟的肩膀。谁知老人猛地转身,从袖中滑出一枚藏了许久的、边缘锋利的石片,狠狠划向副官的小臂。副官吃痛,踉跄后退。青叟抓住这个空隙,继续向前爬行,距离那缕飘荡的浊氛越来越近。
另一名副官举枪,却迟疑了一瞬。青叟已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废人,可他眼中那份虔诚的狂热,让开枪这个动作变得沉重。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一缕灰雾缠上了青叟的指尖。
一声舒畅的喟叹从老人口中溢出。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涌动。他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种非人的光芒。他不再是那个受伤衰弱的长老,浊氛借由他的躯体,得到了一个可以行动的傀儡。
“太晚了。”
青叟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变得空旷而多重,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那条本已被枪弹击穿的腿,此刻竟然不再跛行。他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扩散开来。张启山和两名副官同时捂住额头,脑袋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剧痛袭来。
与此同时,广场的另一边。
霍锦惜、霍家护卫和小西门匠人正围着一圈风化的石台。
石台上的石像大多已经残缺,有的头颅滚落,有的手臂断裂。匠人趴在地上,借着头灯仔细拂去刻纹上的尘土。
“找到了!”匠人压低声音,“这些石台不是雕像基座,是八根锁阵的桩位。上古封印依靠八个节点共同维持。镇煞玉是总开关,这八处石台就是分流地脉力量的支柱。千百年的地壳运动,有三处桩位已经断裂,封印才越来越弱。归墟宗一直想要打开大门,却从不知道,就算打开大门,没有修复桩位,浊氛一旦大量溢出,谁都无法再关上裂隙。”
霍锦惜的心猛地一沉。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把镇煞玉推回去,封印也是破损的。只是暂时关上了门,裂痕依旧存在。”
“是。”匠人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归墟宗所有谋划里最大的盲区。他们一心开门,却不知道门的框架早就烂了。”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被浊氛附身的青叟猛地挥出一掌,无形的冲击波将张启山狠狠拍在一根残破的石柱上。石柱簌簌落下碎石。张启山闷哼一声,军刀脱手,顺着石面滑落在地。
“佛爷!”副官惊呼,连忙开枪。
子弹击中青叟的胸口,却只让他踉跄了一步。雾气在伤口处翻涌,飞快地愈合着创口。
“血肉的伤,困不住墟。”傀儡一样的青叟低声说道,一步步朝着霍锦惜那一组人走去。
霍锦惜立刻下令:“护卫,牵制他!匠人,抓紧检查桩位,看看有没有补救的法子!”
霍家护卫抽出腰间的短刃迎了上去。可每一次刀刃砍在青叟身上,伤口都被灰雾迅速弥合。护卫反而被那股精神压力扰得心神不宁,动作渐渐迟滞,肩头被青叟一掌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台上,一时间爬不起来。
局面急转直下。
小队分兵的弊端暴露无遗。
姜绯烬站在裂隙之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位面出口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她可以无视身后所有人的生死,无视整座长沙的命运,一步踏入雾中,一走了之。
她一直以利己为标尺,以自己的心意为先。若是按照从前的逻辑,这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
留在这里,她有可能会死。就算活下来,她还要拼尽全力修补封印,付出巨大的代价,却未必能成功。离开,没有风险,没有代价,只有自由。
可这时,二月红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不是他那副深情告白的模样,不是他愿意为她舍命的决绝。而是那个傍晚,他半卧在床榻上,忍着伤口的疼痛,一点点雕琢那朵玉海棠。他没有要求她留下,没有索要承诺,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一份不掺任何算计的牵挂,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可以不在乎九门,可以不在乎长沙的官员与乡绅。
可那些街巷里普通的百姓,那些卖早点的摊贩,湘江边玩耍的孩童,红府里那些无辜的仆人……还有那个明明知道她是过客,却依旧心甘情愿等她归来的男人。
如果她就此离开,浊氛席卷长沙,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这场灾难。
她的利己,从来不是毫无底线的作恶。
她可以不去无私地拯救世界,可她不能亲手把一场浩劫抛下,当作自己脱身的垫脚石。
姜绯烬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拒绝了那唾手可得的归途。
裂隙中的灰雾似乎恼怒了。一大团浓黑的雾团猛地冲出裂隙,朝着她席卷而来。
姜绯烬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投向远方石门凹槽里的镇煞玉。
光丝骤然明亮。一层莹白的光晕以她为中心轰然散开。浊氛的雾浪撞在光壁之上,发出一阵无声的震颤,如同海浪撞在礁石上,碎成缕缕轻烟。
“霍当家!匠人!”姜绯烬扬声喊道,声音穿透地宫里混乱的喧嚣,“八根桩位!哪三根已经损毁!有没有可以替代的东西!”
匠人急忙大声回应:“东北角、正西、正南!三根桩位断了!上古用的是蕴含地脉精华的玄石,我们没有!除非……用一件同样能够承接地脉力量的器物!”
镇煞玉。
所有人瞬间明白了。
镇煞玉不只是大门的钥匙,它本身就是一块蕴含地脉之力的至宝。它可以作为其中一个桩位。可只有一块玉,还差两件替代品。
张启山挣扎着从石柱边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军刀。他的额角淌着鲜血,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撑着身子。
“九门之中,各有传承重器。”他高声喊道,“张家有一块陨铁牌;霍家有一枚千年琥珀。两件古物,都可以承接地脉流转!”
霍锦惜心头一亮:“可惜它们都留在长沙城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傀儡青叟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放弃了霍锦惜,调转方向,朝着姜绯烬猛冲过来。他清楚,姜绯烬是镇煞玉的媒介,是整个阵眼的关键。只要杀了她,光网就会崩溃,再也无人能够阻拦浊氛。
姜绯烬没有退避。
她迎着青叟上前一步,双手在空中虚拢,调动镇煞玉延伸而来的光丝。无数纤细的银线从虚空之中浮现,如同一张大网,朝着青叟缠绕过去。
银线不是实体,却是纯粹的地脉制衡之力。
青叟撞入网中,身体被猛地勒住。灰雾在他体内疯狂翻涌,想要冲破束缚。他发出痛苦而狂暴的嘶吼,每一次挣扎,银线都发出嗡嗡的震颤,地宫的穹顶落下更多碎石。
“暂时困住他了!”姜绯烬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维持这张光网极其耗费心神,“可困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想出替代桩位的法子!否则,就算困住他,裂隙的浊氛早晚还是会溢出来!”
匠人疯狂地扫视着地宫四周的残破石像。
“等等!”匠人忽然大叫,“那些石像!它们是用和桩位同源的岩石雕刻而成的!虽然力量微弱,但是把石像的基座拆下来,安置在三个损毁的点位上!虽然达不到上古玄石的强度,但是足够构建一个临时的封印!给我们争取数十年的时间!数十年之后,九门可以慢慢寻找修复阵眼的办法!”
这是唯一的出路。
没有人有时间犹豫。
“分工!”张启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高声下令,“副官,帮匠人拆石像基座!霍当家,掩护他们!我来帮姜姑娘加固光网!别让那个傀儡挣脱!”
众人不再犹豫,各自行动。
沉重的石基座被撬动、翻滚,在黑石广场上发出隆隆的声响。每一下滚动,都消耗着众人残存的力气。
姜绯烬站在原地,双目微阖,全部的心神都维系在那张银光闪闪的巨网之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位面出口依旧在裂隙深处幽幽地亮着。
它还在等她。
可现在,她选择转过身,与这些人并肩,去编织一道临时的枷锁,困住地底的虚妄。
这不是无私的奉献。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遵从她心中那条自己划定的底线,遵从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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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蹲蹲,好想看下一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