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蒙住了长沙的街巷。
湘江水面上浮着淡淡的水汽,早点铺子的蒸笼掀开,白茫茫的热气裹着油条、烧麦的香气漫过青石板路。街上行人往来,挑夫、商贩、洋行职员、世家小姐,各行各色的人按照日复一日的轨迹奔走。在外人眼中,这座城市依旧是那座烟火氤氲的老城。
只有少数人知道,平静的表皮之下,已经扎入了几根看不见的刺。
西南组织的探子,已经混进了人群里。
他们没有一进城就舞刀弄枪,没有在街头留下血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最好的潜伏,从来不是藏在深山废庙,而是融进最热闹的市井之中。
西跨院的晨光是安静的。
院中几株腊梅还未到花期,翠绿的枝叶舒展在白墙之下。石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雨前茶,几碟精致的茶点。姜绯烬坐在廊下,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是各路暗卫连夜汇总上来的名单。
晚翠立在一旁,低声念着情报。
“按照昨夜九门大会定下的章程,各门的暗线已经撒了出去。佛爷调动了驻防的军警,在城门关口增加了盘查;霍家动用了街上所有合作的商铺掌柜,留意陌生租客、突然开张的小店、出手格外阔绰的外乡人;小西门的暗卫分成了二十多组,混在码头、集市、茶馆、戏楼,装作脚夫、茶客、卖货郎。”
“目前标记出来的可疑人物一共有七个。五男两女。他们有的租了城南的民房,有的在码头做搬运工,还有一个在西大街开了一家小小的古董裱画铺。所有人都没有携带明显的兵器,身份说辞都做得滴水不漏。户籍、路引看起来全都齐全。”
姜绯烬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齐全,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她缓缓说道,“一个从西南远道而来的普通人,很难弄到一套毫无瑕疵的路引。这年头,很多本地人的证件上都有错别字、印章模糊、签注不全。偏偏这些外乡人,每一份文书都完美无缺。”
晚翠愣了一下:“那我们直接把他们抓起来吗?”
“不行。”姜绯烬摇了摇头,“现在没有证据。仅凭路引做得太好,不足以抓人。一旦贸然动手,若是抓错了无辜百姓,九门便会失去民心。若是抓对了,探子一死,外面的主脑便会警觉,立刻缩回暗处。我们能抓到的只是七枚弃子,永远摸不到他们的联络方式、暗号、接应地点,更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多少人。”
“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
晚翠皱起眉:“那该怎么办?放任他们在城里活动吗?”
“不是放任,是垂钓。”姜绯烬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不要戳穿他们。盯着他们。给他们一点可以咬钩的诱饵,顺着鱼线,把整根藤蔓都拽出来。”
她放下宣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诱饵不能是镇煞玉。那是太过贵重的饵,一旦抛出,鱼群会疯狂撕咬,局面会瞬间失控。
诱饵应当是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痛痒,却足以让探子向上级报功的情报。
比如一份伪造的矿山玄宫残图,几页真假参半的九门布防记录,一些刻意泄露的、关于各门暗卫换岗时间的假消息。
用一些虚假的功劳,引诱他们频繁传递消息。只要他们开始送信、接头、派人出城联络,九门的眼线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中转站、暗号、传信渠道。
“这件事,不能由九门官方出面。”姜绯烬说,“官府和九门的人目标太大,探子一眼就能认出。最好由霍家的商铺掌柜去‘无意’泄露消息。霍家在商道上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另外,安排几个小西门里生面孔的暗卫,伪装成落魄的古董贩子,装作无意中得到了玄宫残片。”
晚翠把每一句话都仔细记下。
“我这就派人把计划传给霍锦惜当家。”
“记得提醒她。”姜绯烬补充道,“不要投入太多人手。霍家只负责放饵,不要主动追踪。追踪的事情交给小西门和佛爷的人。利益可以共享,风险要划分清楚。盟友不是用来背锅的。”
这便是她行事的准则。可以合作,可以交换,但永远要划清边界,不把自己的安危完全托付给任何一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二月红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长衫,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飘逸,多了几分沉敛。肩头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但动作之间依旧有一丝极淡的滞涩,那是血战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直接走进廊下,而是先在院门口停了片刻,轻声示意守在院外的暗卫不要跟随。
每一次来西跨院,他都下意识地顾虑,不要侵入这片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绯烬。”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温和。
姜绯烬抬眸看向他:“二爷今日来得早。”
“昨夜各队暗卫的回报我一一看过了。”二月红走到石桌旁,却没有随意坐下,像是生怕打扰了她,“那些探子藏得极好。我知道你已经有了计划。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小西门的人手,你可以随意调度。不必同我商量。”
这一句话,分量极重。
小西门是九门下三门里最庞大的一股民间力量,暗卫、线人、江湖关系盘根错节。二月红是小西门唯一的当家,如今他把这支力量的使用权,交到了姜绯烬的手里。
不是把权力送给她,而是告诉她:所有的刀,都可以为你所用。
姜绯烬静静地看着他。
大多数男人赠予力量,是为了换取臣服、感激、或者情意。可二月红不一样。他送出这份权柄,几乎不期待任何回报。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她需要,他就给。
这便是他深入骨髓的恋爱脑。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九门里最风光的当家,不在乎这样做会不会削弱自己的权威,不在乎门内一些长老会不会有微词。他最在意的,只是她能不能多一分自保的筹码。
“你不怕门里的老人有意见?”姜绯烬问。
二月红浅浅一笑:“小西门是我的。只要我担下所有非议,旁人的意见便不算数。”
“不过,”他顿了顿,眼底有一丝小心翼翼,“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姜绯烬微微扬眉:“请讲。”
“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第一线。”二月红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诱饵、追踪、埋伏,这些事情交给暗卫就够了。若是一定要去看,带上二十名最精锐的护卫。不要孤身涉险。如果可以,最好留在院子里。这里最安全。”
他不是要束缚她的行动。他只是怕。
一想到有可能再一次看见她被刺客包围,被阴谋针对,他的心底就会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那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厮杀都不曾有过的情绪。
姜绯烬沉默了片刻。
她并不喜欢被人约束。可她分得清,这不是控制,是赤诚的牵挂。而且从利弊角度来说,亲自冲到第一线收益极低,风险极高。确实不值得。
“好。”她答应了,“我会留在这里统筹。外勤交给你们。”
简单的一个承诺,让二月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他克制住想要露出喜色的冲动,只是轻轻点头:“多谢你。”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份册子,放在石桌上。
“这是小西门所有暗卫的名册,标注了每个人的特长、出身、是否可以完全信任。有几个人是老辈留下的,忠诚度存疑,我做了标记。你若是要用人,可以参考。”
姜绯烬翻开册子。
字迹工整,标注详尽。看得出来,二月红花了不少时间整理。
“我不会随意调动所有人。”姜绯烬合上册子,“只挑选一部分参与这次垂钓计划。其余的,继续负责城内巡逻和西跨院的防卫。”
二月红心中一阵宽慰。她不是肆意挥霍他给予的权力,而是冷静地权衡分寸。这正是他欣赏她的地方。
二人又谈了一会儿关于联络暗号、紧急信号的细节。之后二月红便起身告辞。他知道她有很多事情要思考,不愿意长久逗留,占用她的时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晚翠低声感慨:“二爷真是把心都掏出来给您了。”
姜绯烬望着院墙上摇曳的树影,淡淡说道:“这份心意可贵。但可贵,不等于可以交付全部的自己。”
“感激可以,善待可以,合作可以。唯独不要把生存的根本,寄托在任何人的情意之上。”
这是她穿越无数世界之后,刻在骨血里的信条。
当天下午,诱饵就开始投放。
霍家的一个老掌柜,在自己的古董铺子里,借着喝酒,“不小心”向一个熟客抱怨,说自己见过一张矿山玄宫的残图,据说藏在一个落魄的外来古董商人手里。
这个“熟客”,正是西南组织安插的探子之一。
消息像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傍晚时分,西大街那间新开的裱画铺里,油灯亮了很久。
铺主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旧眼镜,正低头装裱一幅山水。可四下无人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板,以一种固定的节奏。
这是暗号。
有人在夜色之中悄悄走出裱画铺,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来到码头边上一处废弃的仓库。
仓库的门虚掩着。
里面已经聚了另外三个人。
“消息属实。”来人低声说道,“有一张玄宫残图流落在一个外来贩子手上。上头下令,不计代价拿到它。就算是假的,也要把这个贩子抓来审问。”
“九门最近查得很严。城门、街道都有巡逻。”另一个探子有些犹豫。
“越是严查,他们越以为我们不敢动。”为首的男人冷笑道,“今晚动手。记住,不要闹出大动静。把人带到城外的破窑里问话。”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走出裱画铺的那一刻起,就有三道不引人注目的影子,远远地跟在后面。
小西门的暗卫没有靠近,没有惊动。只是牢牢地记下了仓库的位置,记下了所有人的样貌,记下了他们今夜的行动计划。
一封密信飞快地送出,穿过一条条小巷,送进二月府邸的西跨院。
姜绯烬展开纸条,看完之后,轻轻将它点燃。
细小的火苗舔舐着纸面,很快化为一缕轻烟。
“鱼咬钩了。”她轻声说。
晚翠的呼吸微微一紧:“那我们现在通知佛爷和二爷,去破窑埋伏吗?”
“不。”姜绯烬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要在破窑收网。”
“让他们抓走那个‘古董贩子’。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
“真正的网,要撒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第二联络点。”
“现在收网,只能抓到这七个人。放他们多走一步,我们才有机会看见,藏在他们身后的那只手。”
夜色越来越浓。
长沙城万家灯火,万千窗格里,无数人安然入眠。
可在城市的阴影里,一场追逐与反追逐的博弈,已经悄然展开。
探子们自以为步步为营。
九门的人马如潮水一般,在黑暗中缓缓合围,却刻意留出一道看似敞开的出口。
而西跨院的灯火,依旧温和明亮。
姜绯烬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温润的镇煞玉。
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
她不畏惧风暴。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等待着那些阴影,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棋局。
没有人看见她的笑容。那是一种属于执棋者的、淡漠而清醒的笑意。
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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