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废洞风波落定,矿道之内火光渐敛。
陈皮阿四被手下押解,面色灰败,一身黑衣沾满矿洞尘土,往日里阴鸷桀骜的锐气被碾得七零八落。私蓄的死士尽数被俘,作案的迷烟、机关器具摊了一地,铁证摆在明处,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张启山脸色沉得厉害,立在满地物证之前,胸中怒火难平。九门之内同门相残,为一己贪欲残害兵士、搅动长沙恐慌,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整个九门的脸面都要被撕得粉碎。
“按九门规矩,私蓄死士、滥杀无辜,理当废去一身权柄,逐出长沙。”张启山转头看向二月红,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只是陈皮根基盘根错节,在外还有不少旧部流窜,若是直接逼到绝路,狗急跳墙,难免再生祸端。”
二月红站在岩壁边,肩头旧伤经过这一番折腾,纱布之下隐隐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纷乱人群望向长沙城的方向,心底记挂的依旧是城内洋房里的那个人。
“他犯下的罪责,不能轻纵。”二月红声音清冷,却也尚存一丝理智,“暂且将他关押,收缴长沙本地全部产业人手,切断他在城内所有渠道。驱逐出境,留他一条性命,却不许再踏足长沙半步。至于流落在外的旧部,我会令小西门暗线持续清剿,不留下隐患。”
他恨陈皮屡次构陷姜绯烬,可终究念着几分过往师徒同门的旧情,没有痛下杀手。但长沙这片地界,绝不能再留此人。
陈皮垂着头,听见这番处置,猛地抬眼,赤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二月红:“师傅!就为了一个外来女人,你便如此待我?这些年我跟着你闯荡九门,出生入死,难道抵不过一个姜绯烬?”
他到此刻依旧心中不服,将自己的落败全部归罪于姜绯烬的出现,不肯承认是自己贪念滔天,步步走入邪路。
二月红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落到今日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若非你屡次构陷、痛下杀手,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不愿再多做争辩,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人带下去。
兵士押着陈皮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矿道深处。
废洞之中开始善后,清理尸体,拆除害人的机关迷烟,排查余下的岔路暗格。九门其余当家站在一旁,心绪复杂。
经此一事,所有人心中都清清楚楚。
姜绯烬这个女人,绝非依附二爷的花瓶。整场废洞之局,是她看破阴谋,借二月红之手将计就计,不动声色便除掉陈皮在长沙的全部势力。既有过人智计,又手握镇煞宝玉,得张启山人情,还有二月红不顾一切的庇护。往后在长沙九门,无人再敢轻易招惹。
矿山这边诸事交代完毕,二月红一刻也不愿多留。不顾张启山的挽留,简单嘱咐了暗卫后续清剿残余旧部的事宜,便辞别众人,策马赶回长沙城内。
日头已经偏向午后,暖金色阳光洒落长街。
他肩头伤口疼痛阵阵袭来,一路疾驰,长衫肩头已经晕开一小片暗红血迹,可归心似箭,满心只想见到姜绯烬。
洋房庭院,梧桐树叶簌簌飘落。
姜绯烬坐在廊下石凳上,晚翠刚刚把矿洞之中发生的一切完整禀报完毕。
“小姐,陈皮已经被拿下,长沙本地的产业、人手全部被收缴,判了驱逐出境,不许再踏入长沙。只是还有一部分他的旧部逃散在外,尚未尽数捉拿。”晚翠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这一回,总算除去一大祸患。”
姜绯烬指尖轻轻摩挲心口那枚镇煞玉,玉色温润,隔着衣料传来淡淡的暖意。
“驱逐出境,不代表危机彻底结束。”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大获全胜的狂喜,“陈皮心性偏执记仇,此番惨败,心中怨恨只会越积越深。今日被迫离开长沙,来日必定会寻机会卷土重来。那些四散逃亡的旧部,就是他日后反扑的筹码。”
她看透人性,明白这般野心勃勃之人,不会一次挫败便就此销声匿迹。危机只是暂时压下,并未彻底根除。
晚翠闻言,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我们……”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二月红推门走入庭院。
一身风尘,长衫肩头染血,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散乱,可一双眼睛,穿过庭院草木,第一时间落在姜绯烬身上。
方才在矿洞之中的凛冽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以及独独对她的温柔。
“绯烬。”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快步走到廊下。
姜绯烬抬眸,一眼便看见他肩头衣衫渗出的血迹,眉头微蹙:“伤口裂开了?”
“无妨,一点小伤。”二月红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确认她安然无恙,没有受到半分惊扰,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矿洞的事,想来你已经知晓。陈皮已经处置,长沙城内,再也没有人敢布下暗局算计你。”
他风尘仆仆赶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诉说自己如何破局,不是诉说九门之中的风波,只是来确认她平安。
晚翠识趣,躬身退下,把庭院留给二人。
廊下只剩他们两人,秋风卷着梧桐落叶缓缓飘过。
姜绯烬示意他坐下,取来伤药纱布。
“把外衣解开。”她语气淡然。
二月红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侧身坐下,褪去外层长衫。内层白衣肩头,一道血色晕染开来,看着触目。方才在矿洞高度紧绷,不觉疼痛,此刻松弛下来,阵阵刺痛不断传来。
姜绯烬垂着眼,指尖动作利落,拆开旧纱布,清理伤口,再敷上药,细细重新包扎。
距离很近,能闻见他身上混着尘土、硝烟,又带着一丝淡淡墨香的气息。
二月红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世间多少人仰慕他二月红的才名与权势,趋炎附势,贪图利益。唯独姜绯烬,清醒、克制,凡事权衡利弊,不沉溺情爱,却也会在他受伤之时,平静淡然地为他处理伤口。
他心中的情意,早已深重到无法掩饰。
“绯烬。”二月红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被秋风揉碎,“自矿山初见,到历经流言、废洞死局,一桩桩风波闯过来。我所求从来不是九门权柄,不是古墓珍宝。”
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她,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赤诚滚烫。
“我只想守着你。长沙风云险恶,九门纷争不休,我想名正言顺护你一世安稳。你……可愿入我二月红的门?”
直白的告白,没有华丽辞藻,是一个九门当家最郑重的心意。
庭院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姜绯烬包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打好最后一个绳结,收回手,抬眼看向他。
她看得通透,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毫无伪饰的深情。
可她本性利己,穿越而来,所求的是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手握筹码,安稳立足,情爱从来不在她的第一顺位。她感激他一次次不顾一切的庇护,也承认他是乱世之中最可靠的靠山,却不会轻易交付真心,被情爱束缚住自己。
“二爷的心意,我明白。”姜绯烬语气平稳,不拖泥带水,既没有直接回绝伤人,也没有顺势应允,“乱世浮沉,眼下风波虽暂时平息,陈皮余党在外虎视眈眈,九门之中依旧暗流涌动。儿女情长,不该是当下的首选。”
“我珍惜你这份庇护,也感念你屡次为我挺身而出。但我不想以夫人的身份依附于谁。我要的,是和你并肩而立,而不是躲在你的门庭之下。”
她要的不是嫁入二月红府邸,成为依附他的内眷。她要自己手握筹码,拥有独立的立足根基。
二月红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没有半分逼迫。
他素来尊重她的意志,从不会将自己的情意强加于人。哪怕心中渴望万分,也不愿逼她做不情愿的选择。
“是我唐突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收敛眼底的悸动,重新变回那一份温润包容,“是我思虑不周。我不该用名分来束缚你。”
“无论你愿不愿意入我家门,都无妨。”他抬眼,目光依旧坚定,“名分不重要。只要你在长沙一日,我的庇护便永远有效。我不求你即刻回应我的情意,我可以等。等到哪一日,你愿意停下脚步,愿意接纳,我便还在这里。”
极致的温柔,带着卑微的守候。
不逼迫,不纠缠,只默默站在她身后,做她永远的退路与靠山。
姜绯烬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触动,转瞬又被理智压下。
“多谢。”她简单两个字,不多煽情,守住自己的边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小西门暗卫急促的脚步声,神色慌张,直接闯到廊下。
“二爷!小姐!刚刚收到消息!陈皮押送出境的路上,遭到一批不明人马劫囚!押送队伍死伤惨重,陈皮被人劫走,下落不明!”
一语落下,庭院内气氛瞬间冷凝。
二月红猛地站起身,肩头刚包扎好的伤口又一阵刺痛,脸色骤然沉下。
姜绯烬眸色也微微一凝。
终究还是来了。
陈皮在外的旧部,动手了。
人没有被彻底除去,旧怨余烬未熄,逃出生天的陈皮,心中积攒的恨意,只会愈发汹涌。
长沙暂时归于平静,可危险并没有真正远去。
劫走陈皮的究竟是他残存的私党,还是另有其他势力暗中插手?幕后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
远方街巷,暮色开始缓缓笼罩整座城池。
一场新的风浪,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二月红眉头紧锁,转身对暗卫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城封锁搜寻,加派双倍人手守在这座府邸四周,严防死守。调动所有在外暗线,不计代价,务必查出陈皮的下落!”
温柔尽数褪去,周身再度覆上凛冽寒意。
无论对方逃到何处,只要敢再来伤害姜绯烬分毫,他便会不计代价,再度迎击。
姜绯烬立在廊边,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指尖按住心口的镇煞玉。
棋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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