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之外,荒草漫过乱石丘壑。
连日阴云未散,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头上,矿洞入口黑黢黢张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隐隐有阴冷的寒气从地底往外漫出。
张启山的兵士分列两侧,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摇晃,把岩壁照得忽明忽暗。
二月红一身劲装长衫,将长发束得利落,腰间挂着开锁解机关的各式薄刃工具。临行前姜绯烬的叮嘱一遍遍在心头回响,他没有半分对古墓珍宝的贪念,心中所想,只有平安回去见她。
“二爷,一切便托付给你。”张启山神色凝重。
二月红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幽暗深邃的矿洞,声音平静:“我答应过绯烬,不会拿性命逞强。能进便进,遇不可解之危,我会立刻抽身。”
张启山闻言一默。
到了这生死一线的古墓跟前,这位九门二爷,心里记挂的依旧只有那位姜小姐。
队伍举着火把依次踏入矿道。
洞内潮湿腐土气息扑面而来,岩壁上布满古老的刻纹,不少地方还残留着前人殒命留下的斑驳痕迹。通道曲折迂回,岔路纵横交错,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其中。
前头士兵开路,没走多远,脚下石板骤然下陷。
“小心!”
二月红身形一闪,伸手拽回两名兵士,几乎是同时,数支淬毒飞矢从石壁缝隙激射而出,钉入后方岩壁,尾羽还在簌簌震颤。
若是晚半步,便是当场殒命。
一众士兵心底生出寒意。
张启山面色沉冷:“好狠的机关。”
二月红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石板纹路,目光仔细辨认石刻,脑海飞速推演构造。他自幼浸淫古墓机关之学,各类诡谲陷阱见得极多,可这座古墓的布置,依旧透着一股邪异。
“这里的机关环环相扣,一动便牵全身,不可蛮力硬闯。”二月红低声说道,抬手取出随身携带的细铜丝,一点点卡进石板缝隙,动作精准沉稳。
咔哒一声轻响,陷阱彻底锁死。
一行人继续向内深入。
而另一边,姜绯烬的洋房。
暮色垂落,屋内点亮琉璃灯盏,暖黄灯火铺满房间。晚翠立在窗边,时不时望向城外矿山的方向,眉宇间藏着几分不安。
“小姐,天色已经黑透,矿山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矿洞那般凶险,真的不会出事吗?”
姜绯烬坐在案前,指尖把玩着一块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古老青铜残片,神色不见慌乱。
“古墓不会一日便探出结果。”她语气平缓,“张启山人手充足,二月红本事过硬,只要不贪心硬闯,短时间不会危及性命。”
她清楚剧情走向,知道矿洞之中藏着什么,也明白里面的凶险到底在何处。
可道理归道理,心底依旧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悬心。
她可以利用二月红的情意,享受他不顾一切的庇护,却也做不到全然冷眼旁观他身陷险境。
“派出去盯矿山的暗线,可有传回只言片语?”姜绯烬抬眼问道。
“方才下人来报,矿洞外围把守严密,张家士兵不许任何人靠近,里面的动静完全探听不到。只看见不断有受伤的兵士被抬出来,伤势怪异,有的中了毒矢,有的被机关所伤。”晚翠回道。
姜绯烬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伤亡已经出现,说明洞内危机远超想象。
“去,把那盒解毒的丸药包好,再备上等伤药。”姜绯烬吩咐,“另外递话给小西门留在矿山外的人手,一旦二爷从矿洞出来,第一时间把药送过去,不得耽搁。”
晚翠立刻领命下去准备。
偌大的屋子只剩姜绯烬一人,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她复盘着整件事。
合作已经达成,条件白纸黑字被张启山应允。可古墓之中藏着的秘密,牵扯的不只是金银古物,还有九门世代缠绕的宿命。张启山所求,从来不止墓中珍宝。
若是二月红在里面受了重伤,这份天平,便会立刻倾斜。
她不能失去这张最重要的底牌。
夜色越来越深,城外矿山深处。
墓道尽头,终于抵达主墓室的外厅。四尊巨大石像分立四角,火把映照之下,石像面目狰狞可怖。地面铺着厚厚的积尘,散落着不知多少年前盗墓者的枯骨。
接连破解数道夺命机关,众人皆已疲惫不堪,不少士兵身上带伤。
张启山望着紧闭的主墓石门,眼中难掩热切。
二月红却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鼻尖嗅到一缕极淡的腥甜毒气。
“先不要靠近石门。”他出声阻拦,“空气里有瘴毒,石门之后,必然还有杀局。”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忽然开始微微震颤。
整个墓室都在摇晃,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不好!要塌方!”一名士兵失声惊呼。
岩壁裂缝迅速蔓延,大块石块轰然坠落。
“撤!立刻往外撤!”张启山大喝一声。
混乱瞬间爆发,火把摔落在地,火光摇曳明灭。乱石砸落,有士兵躲闪不及被石块压住,哀嚎声四起。
二月红第一反应不是自保,脑海里闪过的是姜绯烬的脸。
他答应过她,要平安回去。
他侧身避开滚落的巨石,高声指挥众人往墓道出口撤退。混乱之中,一块碎石猛地斜飞过来,重重砸在他肩头。
钝痛瞬间席卷全身,一股热流顺着衣袖往下淌。
二月红闷哼一声,肩头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他咬着牙,强压住痛感,跟着人群拼命朝着矿洞出口奔逃。
地底的轰隆巨响一路尾随身后。
等到众人狼狈冲出矿洞,身后洞口轰然崩塌,厚重山石彻底封死了大半入口,尘土漫天飞扬。
夜色沉沉,矿洞外围火把通明。
众人灰头土脸,不少人负伤,一片狼藉。
张启山满身尘土,脸色难看。这一趟,没能进入真正的主墓室,反倒折损人手,矿洞还塌了大半。
而二月红踉跄两步,肩头伤口流血不止,脸色泛出一层苍白。可他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抓住小西门手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传消息回城内,告诉姜小姐,我还活着,并未伤及性命,叫她不必担忧。”
哪怕自己身受重创,他最先惦记的,依旧是不要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
手下见二爷肩头鲜血不断渗出,心中震动,连忙应声,翻身上马连夜赶回长沙城内报信。
夜风萧瑟,山风卷起尘土。
张启山看向肩头淌血的二月红,心底五味杂陈。
他见过无数重情义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连生死关头,心心念念全是心上人的模样。
“二爷,你的伤。”张启山沉声道。
“无妨。”二月红淡淡摇头,眉头紧紧蹙起,肩头的剧痛一阵阵传来,可思绪早已经飘回长沙那座洋楼,飘到那个灯火之下的女子身上。
他不怕伤,不怕险,唯独怕姜绯烬得知消息,会为他难过。
城内洋房。
夜深人静,姜绯烬尚未安歇,坐在灯下静候消息。
院外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晚翠快步进来,神色紧绷:“小姐,矿山那边来人传信了!”
姜绯烬抬眸,心微微一沉。
“二爷从矿洞脱险,矿洞塌方,二爷肩头受了重伤,但性命无虞,特意遣人先来报平安,怕小姐受惊。”
听闻性命无忧,姜绯烬悬着的心悄然落下,可指尖却微微收紧。
重伤。
明明临行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量力而行。
灯火映着她眉眼,冷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备车,去二月红府邸。”姜绯烬站起身,声音清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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