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早读结束的铃声刚落，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紧跟着数学老师踩着上课铃推门进来。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翻书、收本子的动静轻下去。数学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带着惯有的严肃：“昨天布置的那道导数压轴，不少人步骤写得乱七八糟，思路完全跑偏。我点两个人上来黑板写，现场推演一遍，让大家看看正确的逻辑链该怎么搭。”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不少人下意识埋下头，生怕视线和老师对上。安迷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预感，果不其然，老师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他们这一侧。

“安迷修，雷狮。就你们两个。上来。”

安迷修心口轻轻一跳，侧头瞥向旁边的雷狮。雷狮挑了下眉，半点没有被点名的慌乱，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起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黑板被分成左右两块，老师指了指：“安迷修写左边，雷狮右边。题目一样，独立完成，不许偷看对方的。限时八分钟，开始吧。”

白色粉笔递到手里，粉笔头微微发凉。安迷修站在黑板前，目光落在黑板顶端抄写好的题干上。正是昨天晚上他们一起梳理过的同类型构造函数题，可真站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几十道目光落在后背，还是免不了有点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指尖捏稳粉笔，先写下定义域，一步步展开求导。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吱吱”声响。

另一边的雷狮下笔很快，字迹张扬利落，步骤跳得比安迷修少，但每一步的关键节点都抓得很准。他偶尔侧过头，视线越过中间的空隙，悄悄往左边瞟一眼。安迷修侧脸绷着，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推演的样子看得雷狮心底发痒。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后排有同学偷偷抬眼，看着讲台上并排站着的两个人，悄悄交头接耳，细小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居然点他们俩……”

“不知道谁写得更顺一点？”

“感觉他俩最近总凑在一起刷题。”

细碎的话语飘进安迷修耳朵里，他耳尖微微发热，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写到分类讨论的分支点时，他短暂顿住，脑海里浮现昨天天台雷狮提醒他的那句话——不要漏掉边界的取值检验。

就是这一处，上次联考他栽了跟头。

安迷修立刻补上那一行验证步骤，粉笔重重落下，写完长长呼出一口气。

几乎同一时刻，雷狮也停了笔。

两人先后放下粉笔，并肩站在黑板边，等着老师审阅。数学老师缓步走过来，先看安迷修那一侧。目光一行行扫下去，时不时点头：“不错，定义域、边界条件都考虑到了，分类清晰，就是有些中间步骤可以简化，不用写得这么繁琐。”

说完，老师转到右边，看向雷狮的板书。

“思路很巧，构造的辅助函数比常规方法更省事，”老师指尖点了点黑板，“但是步骤省略太多，高考改卷会扣分，踩分点必须写全，不能图省事跳步。”

雷狮耸耸肩：“知道了老师。”

老师后退半步，把两块板书放在一起对比，对着全班讲解起来：“你们看，这就是两种解题思路。安迷修的方法稳妥，不容易漏情况，适合考试求稳；雷狮的解法技巧性强，做得快，但风险高。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两个人的优点结合起来。”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声。讲台上，安迷修微微偏过头，刚好对上雷狮望过来的视线。

隔着一小段距离，雷狮眼底含着浅浅的笑，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人看得懂的口型说：做得很好。

安迷修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看向黑板，可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讲评结束，老师挥挥手：“行，下去吧，大家把这道题的两种解法都记到错题本上。”

他们走下讲台，往座位回去。过道很窄，擦肩而过的时候，雷狮的手背若无其事地擦过安迷修的手腕，短暂的触碰像电流一闪而过。安迷修脚步微顿，飞快坐回自己椅子上，脸颊还留着一点热意。

整节数学课剩下的时间，安迷修听得格外专注。老师抛出变式题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先自己演算，写完之后偷偷斜眼，看雷狮草稿纸上的答案。偶尔答案一致，心里就悄悄升起一点隐秘的欢喜；若是思路不一样，下课便凑在一起小声争辩。

四十分钟一晃而过，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热闹起来。

周围几个相熟的同学凑过来，围着黑板还在讨论刚刚那道导数题。雷狮干脆拉过安迷修的草稿纸，指尖点在上面：“你刚刚那个分支，如果换一种参数分离的方式，还能再省两步。”

安迷修俯身凑过去看，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发丝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交错，安迷修一边看一边轻声提出自己的顾虑：“可是参数分离容易出现极限陷阱，高考里很容易踩坑。”

“所以要结合检验啊。”雷狮抬眼，鼻尖几乎擦过他的额角，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下次找几道这种陷阱题专门练一练。”

安迷修“嗯”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距离太近，慌忙稍稍往后撤了一点，耳尖红得明显。

雷狮看着他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没有再故意凑近，只是把草稿纸推回给他：“午休照旧天台？今天不刷太多，两道变式，剩下时间可以歇会儿。最近你总绷太紧。”

“好。”安迷修把草稿纸收好，指尖摩挲着纸上粉笔蹭来的一点白印。

很快到午休。食堂的人潮汹涌，他们避开高峰，等大部分人吃完才去打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着。餐盘里简单的一荤一素，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偶尔聊两句课堂上的题目，很少说别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吃完饭，照旧抱着习题本往天台走。

正午的阳光比清晨烈一些，铺在天台上，晒得水泥地面微微发烫。风还是舒服的，裹挟着梧桐叶的气息，远处操场上有别的班级上体育课，传来遥远的哨声和少年们的呼喊。

他们还是坐在上次那级台阶上，本子摊开。两道变式题，安迷修先动笔，雷狮在一旁靠着围栏看着他，没有打扰。

第一题顺利写完，第二题的坑比预想的更深。安迷修算到一半卡住，反复算了两遍，得到两个矛盾的结果，眉头紧紧锁起来，笔尖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雷狮看他盯着题目发呆，便轻轻挪过去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题干里一个不起眼的不等式条件。

“再看这里。”

安迷修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愣了几秒，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下意识默认了参数的正负，直接掉进题目设下的圈套。他懊恼地轻轻拍了下额头：“居然又犯这种想当然的毛病。”

“很正常，出题人就爱抓这个。”雷狮侧头看他，阳光落在安迷修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少年眼底带着懊恼，脸颊被晒得泛出淡淡的粉，好看得让雷狮心神一动。

周围没有别人，天台只有他们两个。远处操场的喧闹隔着一层空气，变得朦朦胧胧。

安静持续了几秒。

雷狮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安迷修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擦过温热的皮肤，安迷修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暖融融的阳光裹住两个人，所有刷题的疲惫、考试的焦虑，在这一刻好像暂时被隔绝在外。倒计时、试卷、模考，全都退成遥远的背景音。

雷狮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慢慢往下，落到他微抿的唇瓣，呼吸放得很轻。

“安迷修。”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哑，“昨天晚上路灯下，我没说完的话……”

安迷修的心脏疯狂地跳起来，手里的笔“嗒”地一声，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躲开，就那样定定看着雷狮，眼底带着一点无措，还有藏不住的期待。

雷狮微微倾身，慢慢靠近。距离一点点缩短，安迷修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不自觉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瞬，一个很轻、很软的吻，落在他的唇角。

只是浅浅一碰，像羽毛擦过，转瞬即逝。雷狮没有继续，稍稍后退一点，目光沉沉地看着泛红到脖颈的安迷修，声音低得像耳语：“等高考结束，我想要的，不只是这样。”

风卷着书页哗啦响。安迷修僵在原地，好半天才能找回自己的呼吸，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垂着眼，不敢去看雷狮，指尖紧紧攥住习题本的边缘，纸页都被捏出褶皱。

“我……”安迷修的声音细若蚊蚋，“我等。”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风里，清晰地传到雷狮耳朵里。

雷狮笑了，眼底盛着阳光，伸手，这一次，牢牢握住了安迷修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滚烫，彼此的温度完完全全贴在一起。

“好。”

他们就那样手牵着手坐在台阶上，习题本摊在一旁，暂时被遗忘。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将交叠的影子融成一块。还有一百多天的长路要走，堆积如山的试卷还在教室等着他们，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

可他们已经说好，一起熬过去，一起等那个考完试、没有倒计时、没有导数大题的夏天。

过了许久，安迷修才稍稍平复下来，轻轻挣了挣手，却没有真的抽开，只是小声提醒：“快到上课时间了，该回去了。要是被老师或者同学看见……”

雷狮不舍得松开，又知道他说得没错，慢慢松开十指，却还蹭了蹭他的掌心，才收回手。

“行，听你的。”他弯腰捡起安迷修掉在地上的笔，递回去，“先回去上课。”

两人收拾好本子，并肩往楼梯口走。下楼的时候，安迷修一直低着头，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指尖时不时碰一碰自己的唇角，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刚刚温热的触感。

回到教室，预备铃刚好响起。各自坐回座位，安迷修翻开错题本，视线落在刚刚写了一半的题目上，脑子却有一小会儿发飘。直到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他才强迫自己收回心神，重新拿起笔。

只是偶尔，趁着老师写板书的间隙，他会悄悄侧过头，望向旁边的雷狮。

雷狮像是早有预感，同一时间转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短暂的对视，不用说话，只有心照不宣的温柔，悄悄藏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之间，藏在高三日复一日、枯燥又滚烫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