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不平的水

自从家里有了妹妹苏小小，爸爸妈妈嘴里永远挂着一句话：家里做事要公平，做人要一碗水端平。

可他们所谓的公平，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平等，而是一条专门针对我的荒唐规矩。爸妈定下规则：我和妹妹每次争执、每次有委屈、每次谁想吃喜欢的菜、谁想要爸妈的抱抱和偏爱，全都要用端水比赛决定。谁端的一碗水全程不洒一滴，谁就是对的，谁就能得到全家人的迁就和宠爱。

从前没有妹妹的时候，家里所有的温柔都是属于我的。爸爸妈妈会耐心听我说话，我难受会有人安慰，我想要抱抱随时都有，我喜欢的饭菜餐桌上永远都有。那些温暖、偏爱、宠溺，是我从小到大最普通的日常。

可妹妹出生后，我的日常，全部变成了奢望。

无数次端水比赛，赢的人永远是苏小小。

我心里装着太多委屈和不甘，手心永远发抖，水总会洒出来。而妹妹次次稳稳当当，滴水不洒。久而久之，家里默认：妹妹永远没错，我永远任性、不懂事、爱闹脾气。餐桌上永远是妹妹爱吃的菜，爸妈的亲亲、拥抱、温柔，全部只给她一人。我站在旁边看着，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我隐忍、退让、努力懂事，可无论我怎么做，那碗水永远判我输。

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剧烈腹痛席卷全身，疼得我蜷缩起来，浑身冒冷汗，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我撑着仅剩的力气走出房间，想求妈妈看一看我，想告诉她我真的很痛。

我虚弱地开口：“妈妈，我肚子好痛。”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小小立刻撇嘴打断，语气满是轻蔑和诬陷：“姐姐你就不要骗人了，你就是装的，想故意捣乱。”

妈妈看着我们，没有半分关心我的病痛，反而冷漠地搬出那套一成不变的规矩：“你们别吵，端水决定真假，谁的水不洒，我就信谁。”

那一刻，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部轰然崩塌。我明明疼得快要站不住，可在爸妈眼里，我的病痛比不上一场可笑的端水游戏。巨大的愤怒和绝望冲垮了我所有理智，我手里端着的碗猛地一抖，“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地上，碎成一地锋利的瓷片。

按照家里严苛的规矩，打碎碗是天大的错，我必须写一万字检讨书，还要公开发到家族群，被所有亲戚指责、笑话。

我拖着剧痛的身体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被迫认错。眼泪一滴滴砸在本子上，浸透纸页。我一边发抖一边写字，腹痛一阵阵撕裂我。写着写着，身体的疼痛忽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失重感。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手腕被碎瓷划破，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顺着地板蔓延开来。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清清楚楚看着倒下的自己。我崩溃大哭，对着门外不停呼喊：“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割到自己了……”

可门外的人，一句也听不见。

门外，苏小小尖利的咒骂不停透过门板扎进房间：“又装可怜！又闹脾气！真让人恶心！”

爸爸烦躁的斥责紧随其后：“一点小事就发疯，真是养不熟！”

妈妈也满是厌烦地数落我任性、矫情、不懂珍惜家人。

他们在门外肆意谩骂、指责，没有一个人察觉房间里的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苏小小走了过来，刚想嘲讽我，脚下刚好踩在我流出的鲜血上，脚底一滑，重重摔在了血泊里。

她瞬间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刺耳。

爸妈立刻慌慌张张冲过去慌忙扶起摔倒的苏小小。

妈妈一边拍着妹妹的背一边紧张询问：“怎么摔了？有没有事？有没有磕伤？”

爸爸也焦急打量妹妹全身：“小小别怕，一点事都没有，不疼不疼。”

慌乱之间，妈妈低头看见地上大片血色，疑惑喃喃：“不对啊，地上怎么这么多血？这血是谁的？”

趴在地上大哭的苏小小一边抽泣一边胡乱撒谎：“是我的血！我摔出血了！好痛！”

爸妈瞬间慌了神，眼里、心里、注意力，全部只有苏小小。他们完全不顾躺在地上早已冰冷的我，手忙脚乱抱起妹妹，只想立刻带她去医院检查。

一家人慌乱逃窜、急着出门，匆忙转身的一瞬间，妈妈胳膊猛地一扫，将苏小小一直用来比赛的那碗“稳赢的水”狠狠打翻在地。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真相，赤裸裸摊在了我眼前。

地上流淌的根本不是清水！

那碗看似清澈、次次滴水不漏、让妹妹永远获胜的“比赛水”，根本不是普通自来水，是假水！

质地比清水厚重粘稠无数倍，附着力极强，稳稳粘在碗壁里，无论怎么端、怎么晃、怎么走，永远不会洒出来半点。

我悬浮在半空的灵魂，瞬间彻底呆滞、冰冷、崩溃。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拼命隐忍、拼命努力、拼命稳住发抖的手！

这么多年每一次端水比赛，我用的是普通清水，轻轻一晃就会洒；而苏小小从头到尾，一直在用假水作弊！

根本不是她比我乖、比我稳、比我懂事！

是爸妈从头到尾都知情！是他们偷偷帮妹妹调的假水！是他们故意定下规则，故意偏袒，故意让我每一次都输得一败涂地！

所谓的一碗水端平，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专门骗我、欺负我的骗局。

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拥抱、所有的饭菜、所有的信任，不是我不配，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亲手给妹妹开了所有后门，亲手毁掉我的一切。

我看着他们抱着撒谎的妹妹慌张奔向医院，对着我的尸体视而不见。

我飘在冰冷的房间里，看着满地我的鲜血，看着那摊I流开的假水。

我终于彻底明白。

这个家从来没有公平。

那碗永远端不平的水，从来不是输给了我的脾气。

是输给了他们从头到尾，明目张胆、彻彻底底的偏心和欺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