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直接上报到了搜查本部。一听到第三名受害者的名字,古手川就像疯了似的开着警车赶到了现场,差点撞上好几台车,一边开车一边祈祷这是一场噩梦或者一个误会。
然而来到沙地面前,古手川深深地明白了一切都是现实。
看到那蜡像似的、毫无生气的头部的第一眼,只觉得像是假的物品。
然而那张脸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真人,手也是他所熟悉的那双漂亮的手。
古手川僵在原地,仿佛游魂。
大脑认识到这是现实,但意识却仿佛在梦中。昨天才见过的笑脸,昨天才握过的手,如今却变成了冰冷的物体,裹满沙。古手川胃里像被灌了铅,却不是因为想呕吐。
现场附近,鉴定科的工作人员正走来走去。采集渗入了体液的沙子、采集脚印、搜查遗留物品、拍摄肢解断面。现场和尸体,被数码相机的闪光灯不停炙烤着。古手川内心呼号:快住手。那孩子很害羞,不想被那样拍,别把那孩子当物体对待——
所剩无几的堪堪维持着的理性之堤,被沸腾的情感冲垮了。
“啊啊啊啊啊!”古手川大声叫了出来。自制力已经全然不起作用,身体不由控制地向前,准备不分对象地朝鉴定科的人扑过去。
这时,有人从身后按住了他,力量大到可以完全压制住正处于情绪爆发中的古手川的身体。
“给我冷静点,新人。”
是他并不想听到的渡濑的声音。
“你选错对象了。”
闻言,古手川浑身颤抖不止。
“据受害人母亲有动小百合说,他离开家出门买文具是在二十一点多,过了一个小时也没回来,所以她在通往便利店的路上找了起来,没见着人,就去派出所报了警。当时值班的警察也跟着一起在附近找了半天,但连个目击者也没找到,所以四点钟向所属辖区警署做了汇报,再之后就是今天早晨,在附近跑步的人发现了现场。”
古手川昨天和真人告别是在十四点左右,这么看来,仅仅七个小时之后,他就被绑架了。早知如此,要是自己一直赖在有动家,或许真人的命运就能改变——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精神崩溃。
“根据法医的判断,此案从作案手法来说和之前的两个案子都是同一人所为。后脑被钝器击打过一次,随后被勒死。这次也留下了原先的纸条,毕竟没有公布过细节,所以不可能是模仿犯,十有八九还是那家伙犯的案。”
“孩子妈妈......已经通知过了吗?”
“马上过来。”
“要在这里让她认尸?这也太残忍了!”
“我也觉得。不过作为妈妈,肯定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吧。会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搞错了。所以受害人妈妈到了现场也别给她看尸体,只需要拿衣服给她辨认一下就行。把人带到别的地方去,认尸就等解剖完之后再进行吧。这个工作就交给认识他妈妈的你了。你能做到的吧?”
看古手川并不作声,渡濑一把抓起他胸前的衣服。
“振作一点!不管受害人是谁凶手是谁,从踏进现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刑警身份。不要动个人感情,要动就动你的五感和腿。有工夫缅怀受害人,还不如赶紧抓住凶手!”
渡濑的怒吼喊醒了失魂落魄的古手川,身体顷刻变得沉重,皮肤顿时感受到了周遭的寒冷。杀死感情,他命令自己。即将来到这里的女性所感受到的悲愤和无助,根本不是自己能相提并论的。如果让那种状态的她去面对儿子惨不忍睹的尸体,
无疑是雪上加霜。
突然,一个冰凉的物体落到脖子上。
吃了一惊的古手川抬头朝物体落下的方向看去,只见暗色的天空中,雪花正纷纷落下。尽管连日寒潮,但很久没下过雪,看样子层层堆积的积雪云也终于按捺不住了。晶莹脆弱的结晶细雪被吹动,静静地落到沙地和尸体,以及聚集在此的搜查人员身上。
之后的事情他再也不想记起。安抚着坐着红色小厢车赶到现场的、有些精神崩溃的小百合,让她坐到警车里,稍显强硬地叫她确认了衣服,果然是真人出门时所穿衣物。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天真烂漫的小百合不见了,只剩下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无法掩饰震惊、困惑,发狂哀号着的母亲。虽然明白是自私的想法,但古手川发自内心地不想看到这样的小百合。
“过了一个小时也没见他回来,我就找啊找,一直找到便利店,但完全没见着人。便利店的店员还说,小孩根本没来过......我就把当真君也叫上一起帮忙,可还是找不到。”
对二人而言很不幸的是,案发现场这座佐合公园,位于交通要道旁的偏僻处。建筑基准法要求一定范围内的住宅区必须配备公园,所以佐合公园是一座随意设置的、仅仅为满足法规而存在的公园。游乐设施完全没人打理,公园内也破败不堪,几乎没人来玩。
“要是再走远一点,要是能走到这公园来,真人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闻言古手川心知,这不是健康的思维方式。无法接受儿子死亡的现实,把所有责任归咎到自己头上。
“有动小姐,不是那样的。虽然说是公园,但也不是小孩子们会来的地方,而且还这么偏远。即便是巡警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找到这里来,并且考虑到案情,凶手极有可能在遇到真人君后不久就动了手。或许真人君在去便利店的路上就被凶手抓住了,所以出去找的时候已经......”
“要是没在那种时间出门的话!”
事到如今只能换个地方了。置身离犯罪现场不远的警车这种对普通人而言很特殊的场所,要人冷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古手川甚至有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她会不会像平常一样,手指触碰到琴键就能回归平静呢?就在他不准备给小百合说话的时间,伸手打开车门的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支麦克风。
“您是孩子妈妈吗?可以说一下您此刻的想法吗?”
“您认为为什么您的孩子会被盯上呢?”
“作为保护司,您是怎么看待精神病人犯罪一事的呢?”
仿佛在遭受猛禽袭击,那些眼睛里涌动着一样的杀气,像是在叫嚣不给回应就要给对方施加危害。一群秃鹫,古手川想到。这是一群闻到尸臭就会冲上来围住尸体的秃鹫。
真人的死被秃鹫们做成商品,以警醒市民的名义放到报纸和电视上——想到这里,古手川无比愤怒,涌起一股立刻拔出枪干掉几个拿着话筒或相机的人的冲动。在此之前,虽然也有过瞧不起媒体记者的时刻,但泛起杀意这还是第一次。必须保护好这位女性,让她免受新闻媒体采访的攻击,免受人们的好奇和中伤的眼神侵扰。这份使命感唤起了古手川的职业精神。他如今才意识到,这也是渡濑所顾虑到的状况。
古手川从麦克风和相机的武器中“杀”出了一条路,把小百合送回了家,但小百合的恍惚不安一点也没有好转。让她坐回到钢琴前就会好的想法是不成熟的幻想。古手川也希望能一直陪在她身旁,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工作。怀揣着一颗放不下的心,古手川把小百合托付给邻居主妇后,出发往本部去。
信息,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现场附近的走访信息、鉴定结果、解剖报告,无论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够找到向真人下手的人的信息,他都想要。握着方向盘,古手川内心渴望着,只要能逮捕凶手,哪怕每天走几万步也无所谓,哪怕要使用违法手段查案也无所谓,甚至要他把灵魂卖给所谓的恶魔也没问题。反正也不是什么高贵的灵魂。
聚集了社会关注的猎奇连环杀人案,要是能解决,大概拿到警视总监奖章也不是梦。但如今,古手川已经毫不在意奖章之类的东西。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亲自给凶手戴上手铐,把他关进监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还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以外的人。从未觉得人类是如此令人发指,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像翻滚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压迫着咽喉。
任何警察心中,都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正义。可能是为受害者主持公正,也可能是为保护国民生命与财产而战斗。然而,和现实中的案件缠斗,或者栖身警察组织机构之后,慢慢地自己的正义与组织或社会的正义之间便会产生乖离。会明白自己的正义,并不一定永远是对的,随后,便会对一直坚持自身正义一事感到疲倦,再然后,像是尸体内部被消化液溶解的内脏一样,开始自我溶解。
从意识到这点开始,古手川便放弃了自己的正义。一来,有所作为的警官并非坚守自身信念的那类人,而是高效、尽可能多地检举犯人的人;二来,比起怀抱不清不楚的正义,干脆的功名心反倒更不容易给自己或者周边的人添负担;最重要的是,不用为此烦恼,从而省去很多麻烦。
然而古手川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成为警察的最初的动机——被叫“专治不良”这个外号时,驱动着自己感情的,绝不是什么英雄气质,而是源自对朋友见死不救的负罪感,或者避免自毁冲动的行为。说到底,只不过是自我辩解和复仇心罢了。但不论是多么不堪的动机,那也是自己的正义,那就是维护自己生存的最小限度必需品。
过去再次叩问着古手川。
自我辩解和复仇心有什么不可以的?
把这二者作为自己的行动理由有什么不可以的?
怀抱着这无解的疑问,古手川奋力驱动着警车,快马加鞭奔向集中了各种信息的搜查本部。3
大大这章写得太上头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