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一次注意到十二少,是因为一双鞋。
那天你帮阿婆收摊,蹲在地上洗碗,水溅到裤脚上。你没在意,继续洗。洗完最后一摞碗,你站起来,膝盖有点酸,扶着桌沿缓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双黑亮的皮靴停在你面前。
很干净。
在城寨这种地方,干净的鞋是一种奢侈品。
你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摊子旁边——是十二少。他穿着白衬衫,小马甲,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不是信一那种懒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而是一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善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食唔食?”他说。
( 吃不吃?)
你愣了一下,大佬,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啊,你的早餐是来做什么。
十二少把塑料袋往你面前递了递,又重复了一遍:“包子。食唔食?”
你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唔使。”
( 不用。)
十二少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说了“畀你嘅”,转身就走了。
(给你的。)
你看着那袋包子,没有动。
阿婆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十二少对你有意思啊。”
你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意思,是盯上你了吗。
"最好不要。"
你用普通话说,连你看着包子的眼神变怪了。
阿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十二少开始每天来。
不是每天都来买粉,是每天都来找你。
有时候是早上,他路过摊子,停下来跟阿婆打招呼,顺便问你“食咗早餐未”。有时候是下午,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放在你面前,说“天热,饮啲水”。有时候是傍晚收摊的时候,他会走过来,问“你哋收工未”,然后帮你们把桌椅搬回去。
你一开始很警惕。
不是觉得十二少坏,是觉得太突然了。
从你来到城寨,对你好一点的人只有阿婆和信一,哦,还有龙卷风。阿婆是因为自己也曾是个外来者;信一你不清楚,大概是为了居民关系和睦吧;龙卷风呢,你也不知道。
但十二少不一样。他不欠你什么,不认识你多久,几乎不认识你,却隔三差五地送东西。
在你的经验里,无缘无故的好意,通常都标着价。
所以你每次都说“唔使”。
十二少也不恼。他只是把东西放下,笑一下,走了。
变化发生在一次下雨。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走廊里积了半寸水。你帮阿婆收摊,搬最后一箱碗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连箱子一起摔在地上。这次碗没碎,但你的腿被划了一道,差点见血。
又是雨天,你有点讨厌下雨了。
阿婆跑过来扶你,嘴里念叨着“傻妹,点解唔小心啲”。
(傻丫头,为什么不小心点)
就在这时候,十二少出现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见你撑在地上,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蹲到你面前,二话不说抓起你的腿看伤口。
“边个畀你搬嘅?”
(谁让你搬的?)
他的语气有点急,不像平时那种努力友善的笑,是真的在生气。1
十二少对女主也太用心了吧
你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缩腿。是你自己让搬的,干嘛,要砍手谢罪?
十二少愣了一下,松了手。
“唔好意思,”他说,声音放低了,“我唔系怪你。”
(不好意思,我不是怪你。)
十二少扶你起来,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努力友善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冇事就好。”
( 没事就好。)
你点了点头,“唔该。”(谢谢。)
十二少帮阿婆把货和桌椅搬回去,做完这些,他把那袋包子——又是包子——放在桌上,说了句“记得食”,走了。
这次你没有说“唔使”。
第二天,十二少带了一本书来。是一本很旧的粤语教材,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有人用铅笔做了很多批注。
“畀你学。”他说。
(给你学。)
你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批注的字迹很工整,每个词旁边都标了普通话的对应意思。
“你写嘅?”
(你写的?)
十二少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
“我识少少普通话。”
(我会一点普通话。)
你看着那本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不知道十二少花了多少时间写这些批注。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去学的普通话。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连粤语都说不好的大陆妹这么好。
“多谢你。”
十二少笑了。
这次的笑,是你见过他的最好看的笑,于是你也笑了。
“我以为你唔记得我嘅,信一叫我嚟睇住你啊。”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信一让我来看着你啊。)
他说的太快,你没怎么听懂,但你听到了信一。
信一?这么一说,你好久没见他了,问起来,十二少告诉你他出城寨办事去了。
你点点头,翻开教材,发黄的纸页,好复古啊。
“唔该。”
你看着十二少的眼睛认真的说。
你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有几缕散落在耳侧,风一吹,轻轻贴过脸颊。十二少恍然发现你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很安静,像一潭深水,以为已经望到底了,再一看,还有更深的地方。
就那么一下,他觉得自己忘了呼吸。
“小事嚟啫。”
(小事而已)
他挠挠头,飞快说了几句,起身快步走了。你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你好像总在看别人的背影。。。
那天晚上,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一页又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十二少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正文里的批注更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窗外传来城寨深夜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吵架,水龙头在滴水,某扇窗户后面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
你闭上眼睛。
城寨的夜晚很大,很暗,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