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场演出的第一次正式排练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千歌到练习室的时候,紫柔已经在地上用胶带贴好了站位标记。两条平行的线,间隔一步宽,从练习室的这头延伸到那头。两条线中间画了几个圆圈,标注了转身和错位的节点。
“这是初步的走位图,”紫柔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截胶带按实,“你过来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顺手。”
千歌走过去站在一条线上。紫柔站起来站在另一条线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从她们之间穿过,把两条胶带线照得亮晃晃的。
“你发过来的编舞视频我看了三遍,”千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标记,“第三段那个同步旋转,你设计的是两个人同时转对不对?”
“对。没有先后,没有镜像,两个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转。”紫柔走到圆圈标记的位置站好,“音乐到这里是两拍,一拍转半圈。我们两个同时起步,同时落地,呼吸也要同步。谁都不能快,谁也不能慢。”
千歌站在自己那条线上,看着紫柔。她们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两条平行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千歌忽然觉得这一步的距离很微妙——不像以前隔着一面纱幕,也不像隔着影子追光。就是面对面站着,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同样的动作。
“开始吧。”千歌说。
紫柔打开音响。音乐是一首中速的叙事曲,钢琴铺底,弦乐缓缓推上来。前奏八拍,两个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段很顺利。动作对称,节奏对齐,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每一个起势和落势都在同一个节拍上。紫柔的手臂展开时千歌的手臂也展开,紫柔的脚尖点地时千歌的脚尖也点地。远远看去像一面镜子,但又不是镜像——她们做的是同一个动作,方向相同,幅度相同,没有左右颠倒。
“好,”紫柔停下来喘了口气,“第一段没问题。第二段那个转身——你来一遍我看看。”
千歌跟着音乐做了一遍转身。紫柔站在旁边看完,摇了摇头:“快了半拍。你转身的时候重心在右脚,左脚多留一拍再收。我这边也是一样的,我们一起改。”
千歌试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紫柔站在她面前一起转。两个人的视线在旋转中交错又分开又交错,转完一圈落地的时候,千歌的呼吸正好和紫柔的呼吸对上了。
“这个可以,”紫柔说,“就这个速度。”
第三段是整支编舞里最难的部分。两个人同时起跳同时落地,中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同时向中间靠拢。那个靠拢的终点是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手臂在身前交叉成一个闭合的圆。
千歌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慢了。她落地的时候紫柔已经靠过来了,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紫柔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
“你慢了,”紫柔说,“是落地之后犹豫了一拍。”
千歌喘着气点头:“再试。”
第二遍。同时起跳,同时落地。靠拢的时候千歌没有犹豫,肩膀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紫柔肩膀的温度。两个人的手臂在身前交叉,手指碰在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音乐停了。她们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两秒。紫柔的侧脸离千歌很近,近到千歌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颗细小的汗珠。
“对了,”紫柔说,声音比平时轻,“就是这个。”
两个人松开手臂,退后一步。千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残留的紫柔手指的温度,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假装擦汗。
练习到第三遍整曲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满头大汗。但整支舞的框架终于顺了下来——从开场到结尾,没有谁追谁,没有谁等谁,两个人从头到尾做着同一个动作,呼吸同一个节拍,在同一个瞬间停住。
音乐结束的时候,千歌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对面的紫柔。紫柔也在看她,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惊人。
“成了。”千歌说。
紫柔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走过去关掉音响,拿起水瓶喝了几口,然后走到千歌面前把水瓶递过去。千歌接过来喝了,两个人的嘴唇先后碰在同一个瓶口上。
“千歌,”紫柔靠着墙坐下来,腿伸直,声音还有点喘,“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做这个方向的编舞吗?”
千歌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靠着墙,膝盖碰着膝盖。
“为什么?”
紫柔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银戒,用拇指转了转。“因为之前的舞台总是‘追’和‘等’的关系。纱幕那段是‘你追我’,跨组舞台是‘我等’。我想做一支没有这些关系的舞。两个人同时做同一件事,没有前和后,没有快和慢。”
她转头看千歌:“就像我们排练的每一天。”
千歌看着她。紫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千歌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练习室里度过的夜晚,那些清晨面对面站着的时刻,那些递出去又接回来的水瓶、碰过又分开的指尖、雨里共撑过的一小片屋檐。没有一个是“追”或“等”,每一个都是“同时”。
“我懂了,”千歌说,“我们练的每一天,都是共时。”
紫柔低下头笑了。她偏过身,额头轻轻碰了碰千歌的太阳穴。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快得像一个不小心落下的吻。
“休息够了,”紫柔站起来,朝千歌伸出手,“再来一遍。这次把呼吸再压一压,第二段转身的衔接还不够稳。”
千歌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掌都是汗津津的,但谁也没嫌弃谁。她走到那条胶带线后面站好,紫柔站在对面那条线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音乐响起来。她们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落下几片花瓣在窗台上。练习室里只有音乐声和脚步声,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里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在同一个平面上延伸。
没有谁在前面,没有谁在后面。
就是在同一个时间,做着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