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歌推开练习室的门时,紫柔正背对着她整理音响设备。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紫柔浅紫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她今天把长发随意挽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千歌注意到这个细节,心脏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紫柔很少在练习时把头发扎起来,除非她打算待很久很久。
“来了?”紫柔没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约了杨松儿她们下午谈解散的事情。你要不要——”
“紫柔。”
千歌打断她。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出声。
紫柔的手停在调音台上。三秒的沉默后,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个千歌最熟悉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成温和的月牙形,像排练过三百遍的标准舞台表情。
“怎么了?”紫柔问。
千歌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说不出话。她想起昨天在走廊上撞见紫柔和宋诗语说话,紫柔也是这样笑着,用那种“没关系,我都帮你安排好了”的语气说:“诗语你也该考虑一下美乐蒂的未来走向了,解散不是终点,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当时宋诗语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过又变成倔强的忍住,千歌站在拐角处没走出去。她看见紫柔轻轻拍了拍诗语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但千歌注意到,紫柔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她太了解紫柔了。紫柔替别人想好退路的时候,永远是笑着的。她帮杨松儿接受组合解散的可能性,帮诗语规划退出舞台后的学业路线,帮羽凌联系独立发展的工作室——她像个敬业的裁缝,一件件剪开大家共同缝制的演出服,还贴心地为每个人改好新衣裳。
可紫柔从来没问过千歌:你想散吗?
“千歌?”紫柔又唤了一声,这次带了点疑惑,“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编舞了?”
“没有。”千歌走过去,在离紫柔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闻到紫柔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们一起选的护手霜的味道,去年圣诞节在菲梦学院门口的便利店里,紫柔说“这支适合你”,千歌说“那我买两支”。
她们并肩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千歌把腿伸直,脚尖碰了碰紫柔的脚尖。这个动作她们做过无数次,但今天紫柔没有像往常那样轻轻踢回来。
“解散的事,”千歌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紫柔偏过头看她。窗外的光在紫柔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色碎片,千歌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必须移开视线,不然她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不想散”,比如“我舍不得你”,比如比“舍不得”更重的那个词。
“我以为……”紫柔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队长一直是最清醒的那个。”
千歌笑了一声,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队长最清醒”这句话是她四年前亲口说的。那时候四季组合刚成立,紫柔被选为副队长,私下问她“队长你怕不怕我们走不到最后”,千歌说“不怕,因为队长最清醒,清醒到能接受所有可能的结果”。
当时的千歌以为“接受”是“不在乎”的意思。她用了四年才明白,真正的清醒是明明知道可能会失去,依然选择在乎。
“紫柔,”千歌抬起手,指尖悬在紫柔的手背上,隔着半厘米的距离,“如果我说我不想散呢?”
紫柔没有回答。但她那只刚才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忽然翻过来,掌心向上,轻轻接住了千歌悬而未落的指尖。
两个人的体温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撞在一起。千歌不敢动,紫柔也不敢动。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有一片早落的梧桐叶贴在了玻璃上,又飘飘摇摇地滑下去。
“你让我替你想退路,”紫柔的声音哑了,那层完美的舞台笑容终于裂了一条缝,“我替你想了一百条,千歌。一百条里面没有一条是……让我自己退到你身边。”
千歌的指尖蜷起来,攥住了紫柔的掌心。紫柔的手很凉,凉得像她名字里的冬天。
“那就不要想退路了。”千歌说。
她没有说“我们不会散的”,也没有说“四季组合永远在”。她只是把紫柔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紫柔,你在我这里,从来就不是退路。”
紫柔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抽回手,偏过头假装看窗外那棵梧桐树。
“千歌,”她说,“你这句话会把羽凌和米雪儿吓到的。她们要是在门外偷听,明天整个菲梦学院都会传‘四季组合队长当众表白副队长’。”
千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太久没这样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窗框。
“那就让她们传。”千歌说。
紫柔终于转回脸,眼里还带着没褪净的水汽,但嘴角已经弯成了真实的弧度——不是舞台表情的那个弧度,是只有千歌见过的那种,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的,有点笨拙的弧度。
“你先去把羽凌和米雪儿叫回来,”紫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解散的事……再议。”
她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千歌,”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也没想过退路。从来都是。”
门合上了。
千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手心里还残留着紫柔掌心的凉意。落地窗外,那棵梧桐树又飘了一片叶子下来。她忽然想起来,现在是初秋了。
四季组合的春天和夏天已经过去了。但秋天和冬天,也许可以慢慢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羽凌的对话框,打字:回来练习吧。不散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帮我带两杯热奶茶,栀子花味的。
羽凌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回:米雪儿说她要喝柠檬茶。
千歌笑着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向音响。她按下了播放键,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四季组合出道曲的伴奏。
她一个人跟着音乐轻轻哼唱,声音在空荡的练习室里撞出浅浅的回音。
唱到第二段副歌时,门被推开了。紫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饮。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放了下来,浅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映着午后的光。
“不是栀子花味的,”紫柔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是桂花。便利店老板娘说桂花新到的,我猜你会喜欢。”
千歌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直暖到某个她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谢谢。”她说。
紫柔在她身边坐下,这次没有隔着两步远。她们的肩膀靠在一起,音响里还在放那首出道曲,窗外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
有些话不需要在今天说完。
但她们有的是时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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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羽凌视角】
同一时间,菲梦学院天台。
羽凌举着手机看完千歌发来的消息,转头对坐在栏杆上看风景的米雪儿喊:“雪儿!千歌说解散的事取消了!”
米雪儿没回头,只是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脚。“哦。”
“你就‘哦’一声?”羽凌走过去,趴在她旁边的栏杆上,“你都不好奇为什么吗?”
米雪儿终于侧过脸。她今天戴了那副银框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远处练习室的窗户。
“因为千歌终于把话说出口了啊,”米雪儿说,嘴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猜的。”
羽凌瞪大眼睛:“你怎么猜到的?!”
米雪儿跳下栏杆,经过羽凌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走吧,练习了。千歌说让你带热奶茶。”
“那你呢?你不是要喝柠檬茶?”
“柠檬茶改天。”
米雪儿已经走到天台门口了,回头看了羽凌一眼。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羽凌觉得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你今天的练习要是再慢半拍,”米雪儿说,“我就把你上周偷吃我泡芙的事告诉紫柔。”
羽凌:“……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威胁我了?”
米雪儿没答话,转身下了楼梯。
羽凌站在天台上,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很轻,天空很蓝。
她掏出手机,给千歌回了条消息:奶茶买到。柠檬茶改天。
然后她快步追上了米雪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