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阁是衍虚天宫最僻静的地方。
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窗外常年飘着细碎金雪,屋内藏书万卷,墨香沉沉,压过了风雪的气息。文湘说过,帝君素来爱在此处静坐阅卷,寻常仙侍轻易不敢踏入,唯独打理典籍的人,可常驻此处。
我得了这份差事,一时惴惴不安,一时又悄悄欢喜。
我按着文湘教我的规矩,轻手轻脚整理书架。
万卷仙书层层叠叠,皆是上古留存的典籍,记载三界法度、仙魔古史、天地命理。昆仑虚三千年,我只伴风雪修行,从未见过这般浩瀚天地。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流转微光,陌生又庄重。
我识字不多,大多典籍全然看不懂。只能乖乖按照序号归类、除尘、摆放,一举一动都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浅,生怕惊扰了这满室寂静。
金雪透过琉璃窗落进来,落在紫檀木的书案上,薄薄一层,细碎鎏光。我蹲下身整理最底层的古籍,耳畔静得只剩风雪簌簌、书页轻响。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身子瞬间一僵,下意识站起身,垂首立在原地,双手规矩拢在身前,大气不敢出。
不必回头我也知道,是应渊帝君。
他没有出声,静静立在不远处的书架旁。周身清冽的雪梅冷香漫过来,混着书卷墨香,清寂又安稳。我余光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素白的鞋履,心口轻轻颤动。
片刻后,微凉的嗓音落在寂静的阁中,清淡无波:“看不懂?”
我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想来是我方才对着古籍茫然无措的模样,尽数落入了他眼底。
我老老实实应声,声音轻细:“回帝君,朝暮愚钝,自幼长于昆仑深山,未曾习得三界文字,大多典籍,全然不识。”
我本就是一株孤陋寡闻的雪莲,三千年只懂扎根风雪,求生度日,哪里懂什么天地大道、仙门典籍。
他缓步走近,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微落的金雪,无声无息。他停在我身侧,垂眸看向我手边摊开的一卷古籍,目光淡淡扫过繁复符文。
“此书载上古星轨命理,本就晦涩难懂。”
他的声音极轻,落在满室寂静里,温柔得不像传闻中清冷绝情的帝君。
我忍不住悄悄抬了抬眼,入目是他清绝的侧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深浅莫测的情绪,窗外金雪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柔光,褪去了初见时的威严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般的平和。
我看得微微失神,直到他侧眸看来,我才猛然回神,慌忙低下头,耳尖飞速发烫。
“想学?”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落在我心上。
我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衍虚天宫帝君,执掌三界法度,俯瞰六界众生,怎么会问一个初来乍到、卑微渺小的仙侍,要不要学看书识字?
我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回话。
应渊见我呆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似是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落在玉简之上,轻点其中一个符文。
“此字,为安。”
他一字一句,语速极缓,耐心温和。清冷的嗓音拆解着古老晦涩的字音,原本晦涩庄严的上古文字,被他念出来,竟温柔得抚平了人心底所有的惶惑。
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昆仑虚三千年,无人教我识字,无人与我言语。我日日与风雪为伴,如今,三界至尊的帝君,竟俯身,为我一介小小雪莲,温书解字。
心头酸涩,又滚烫得厉害。
我用力点头,认认真真记下每一个字音字形,小声跟着默念:“安。”
“心怀安宁,岁月无扰,是为安。”他低声释义,目光轻轻落在我澄澈干净的眼底,“你命格单薄,生于极寒孤地,此生最缺的,便是一个安字。”
他一语道破我的根底。
师尊说我逆天化形,命薄劫重。可师尊只教我隐忍求生,从未有人告诉我,我这一生,最缺安稳。
鼻尖微微发酸,我垂眸轻声道:“多谢帝君教诲。”
此后几日,衍虚天宫的风雪依旧不息,玉简阁却成了我心底最温暖的方寸之地。
每日晨起,我打理完宫中杂事,便守在玉简阁整理典籍。应渊常会在午后前来静坐阅卷,不再如从前那般沉默寡言。他闲暇之余,便随手挑几个简单符文教我识字、释义、明理。
我愚钝笨拙,同一个字反复记错、反复遗忘,他从无半分不耐,只会重新指点,字句温和。有时我看得入神,不小心靠得近了些,嗅到他身上清浅的冷香,便会慌乱后退,手足无措。
他从不会苛责,只是静静看着我慌张无措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文湘瞧着,私下悄悄拉我,满脸惊疑:“朝暮,你好大的胆子!帝君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数万年来,从未见过他对哪个仙侍这般温和耐心,你、你可千万把持住分寸!”
我攥着衣袖,心底又暖又慌,低声道:“我只是跟着帝君学字,没有逾矩。”
我不懂什么情情爱爱,不懂天宫禁忌,我只是单纯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
三千年风雪苦寒,我从未被人这般温柔以待。
只是我渐渐发现,这位高高在上、温润待我的帝君,藏着不为人知的苦痛。
大多时候,他静坐看书,神色淡漠如常,可指尖会不经意蜷缩,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痛楚,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尤其是风雪愈盛之时,他周身的冷意便会愈发凛冽,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透着一股灼人的寒凉。
我是雪莲化形,生于极寒,天生对世间寒热疾苦最为敏感。
我能清晰感知到,他温润表象之下,是日夜灼烧不休的剧痛。那痛楚藏得极深,被他万年隐忍的性子死死压住,从不外露,从不示人。
天宫众仙皆惧他、敬他、仰他,人人称颂帝君神威,护佑三界安宁。
可无人知晓,这万丈荣光之下,是孤身扛下的万劫苦楚,是日夜不休的焚心之痛。
这日午后, 我捧着整理好的典籍走入玉简阁,一眼便看见立在窗前的帝君。
他背对我而立,身姿挺拔孤绝,周身气息冷得吓人。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紧蹙着,指尖死死攥着窗沿,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在忍疼。
浓烈的灼痛之气萦绕在他周身,与窗外的风雪寒意交织冲撞,凌厉刺骨。我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上前惊扰。
良久,那股逼人的痛楚气息缓缓散去。
他松了力道,缓缓垂落手臂,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恢复了往日清冷平和的模样,仿佛方才极致的煎熬从未存在过。
我看着他孤峭的背影,心底密密麻麻地疼。
世人皆说帝君无情。
可我看见的,是他以一己之身,承三界万苦,忍千年剧痛,藏万般孤寂,温柔待世,从不诉苦。
我轻轻走上前,将怀中温热的雪莲清茶放在他身侧的案上。茶水是我刚刚温过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带着雪莲独有的清润甘甜。
我垂首小声道:“帝君风雪天寒,朝暮温了一盏清茶,可暖身驱寒。”
他转过身来。
眼底的隐忍痛楚早已褪去,只剩一贯的清冷淡漠,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他垂眸看着那盏冒着热气的清茶,又看向我眼底纯粹的担忧,沉默良久。
“你不怕本座?”他轻声问。
我抬眸,认认真真看着他,摇了摇头:“帝君心怀苍生,温柔仁厚,朝暮为何要怕?”
我怕昆仑虚的断崖阴风,怕三千年无边孤寂,怕前路未知的劫难。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盏清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缓缓熨帖了他常年灼烧滚烫的经脉。
清茶入喉,温润甘甜,驱散了些许刺骨寒凉。
他看着我,嗓音比窗外风雪更轻:“朝暮,你可知,靠近本座,从来不是好事。”
他身负天规枷锁,身负不灭火毒,身负三界重担。他的身边,是无尽孤寂,是滔天劫难,是触之即伤的宿命。
我似懂非懂,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轻声应答:
“可帝君一个人,太冷了。”
衍虚天宫的雪落千年,日日年年,无人伴他温书,无人为他暖茶,无人知他疾苦。
我不想让他再一个人冷下去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清澈纯粹,不含半分私心欲望,只是最本能的怜悯与心疼。
应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清冷孤寂了万年的心湖,被这一句稚嫩纯粹的话,轻轻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素衣清颜,眉眼干净,头上那支朴素的玉簪静静别在发间,像一株刚刚熬过寒冬、迎着微光绽放的雪莲。渺小、脆弱、命数微薄,却有着世间最澄澈温柔的本心。
他低声轻唤,嗓音裹挟着风雪的微哑:“朝暮。” 我抬头望着他眼底深深的光影,心底那株沉寂了三千年的雪莲,迎着他眼底的微光,悄悄、悄悄,开了一朵温柔的花。
昆仑虚三千年寒苦,我挣来一条逆天活命,不为逍遥度日,不为长生久世。
只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