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雨比周三更大。
台风外围扫过这座城市,虽然没有正面登陆,但带来的雨量足够让整个城市陷入一片灰蒙蒙的潮湿里。早上的课间操取消了,体育课改在室内体育馆上,一群人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绕着场地跑了几圈,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然后各自散到看台上坐着。整个上午的天色都没有亮起来过,教室的灯全开着,白光灯管照在白墙上反射出一种清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温时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雨幕一整天都没有变过——那种绵密的、毫不松懈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泡软的雨,持续不断地从灰白色的天上往下落。窗玻璃上的水痕旧的没干新的又来,汇成一片连续的水膜,外面的操场、树、对面的教学楼全部化成模糊的色块,分不清边界。
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折叠伞,陈燊昨天那把,伞面上有一道被洗掉雨渍之后留下来的浅痕。右边是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三明治,还温着,应该是从家里带来的,袋口夹着一张小纸条,只写了两个字:“热的。”是朱映宸的字。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中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温时珩把它们分别收进抽屉里——伞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三明治放在上面,中午之前吃掉了。
那天下午的雨在放学的时候依然没有停,反而比上午更大了。雨声在教室关上窗户之后依然能听见,沉闷地敲在玻璃和窗框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同时在敲。温时珩收拾书包的时候把抽屉里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拿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的方向——走廊上已经有人陆续离开了,湿漉漉的脚印在地砖上连成一片。他把伞拿在手里,走出了教室。
陈燊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等他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雨外套,帽子从领口翻出来搭在肩膀后面。他的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拿——他的伞在温时珩的书包侧袋里。他看见温时珩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温时珩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了一拍,然后一起往楼下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朱映宸站在门廊边上。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已经打开了,伞面撑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下颌和握着伞柄的手指。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把伞抬起来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温时珩身上,然后落在他旁边陈燊的脸上一瞬,然后落到温时珩手里的那把深蓝色折叠伞上。
走廊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了一下。三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面前是铺天盖地的雨幕,身后的走廊已经被其他同学陆陆续续经过。陈燊看着朱映宸手里那把撑开的伞,朱映宸看着陈燊没有伞、站在温时珩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的样子。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温时珩站在他们之间,手里握着一把还没撑开的伞。
“走。”朱映宸先开口了,伞往温时珩的方向偏了一寸。
“我送他。”陈燊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朱映宸的目光从陈燊的脸上移到温时珩手里的那把伞上。那是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他昨天就见过,今天早上他经过温时珩桌边的时候也看见过它被放在抽屉最里面。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陈燊。
“你的伞在他手里。”朱映宸说。
“嗯。”陈燊说,“所以我跟他一起走。”
朱映宸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被轻轻带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雨里。他的那把黑伞在雨幕里撑开成一朵移动的暗色花,沿着台阶走下去,走到甬道上,然后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雨点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汇成几道细流,在他的身侧画出几道细密的水线。
温时珩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朱映宸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那把黑伞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像是一个移动的墨点,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地晕开。陈燊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他偏头看了温时珩一眼,然后伸手把温时珩手里的那把折叠伞拿了过来,撑开了。伞面弹开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里脆了一下。
“走吧。”陈燊说,把伞举到两个人头顶。
温时珩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台阶上,雨从伞的边缘落下来,在他脚边的水洼里砸出细碎的涟漪。他看着朱映宸的背影在校门口拐弯的地方消失了。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陈燊。陈燊站在伞的左边,和上次一样,伞面偏向温时珩这一侧,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雨水开始洇湿他防雨外套的肩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更深的痕迹。
温时珩看着那片水痕。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伞柄。陈燊感觉到握力的那一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伞我来撑。”温时珩说。
他把伞柄从陈燊手里接过来,然后把伞面往两个人中间移了移,移到了一个能同时遮住两个人肩膀的位置。伞面不大,两个人同时站在底下的时候肩膀必须挨得很近才能不被淋到。温时珩没有躲开,他往陈燊那边靠了半步,把自己的右肩收进了伞的覆盖范围里。陈燊看着他的动作,手指在身侧僵了一下,然后松开,插回了口袋里。两个人走进了雨里。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那段路不长,但在雨幕里被拉长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是一整片天空正在向下敲打着他们头顶这层薄薄的屏障。温时珩撑着伞,两个人并排走着。他的左肩靠着陈燊的右肩,两个人都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说话。地面上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水流,从台阶的缝隙和排水口的方向汇聚成一条条细长的、闪着暗光的溪流。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温时珩停了一下。
“那天你说‘你选谁’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雨声里刚好能被听见,“我没有回答。”
陈燊的脚步停下来。他偏头看着温时珩,雨从伞沿上落下来,在他和温时珩之间的空隙里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他的表情在雨天灰暗的光线里不那么清晰,但温时珩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句话咽下去。
“你那天没有问我。”陈燊说,“你只是说了周六的安排,把上午和下午分开。你没有说你要选。”
“我没有选。”温时珩说,“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选。”
陈燊看着他的眼睛。雨在他们之间持续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地面上、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发出一种持续的、不分层次的沙沙声。陈燊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我等你想好。”
温时珩看着他。陈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雨天灰暗的光线里反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那种棕褐色的瞳仁被反射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像是一面被雨水冲刷过的镜子。他没有笑,嘴角没有弯,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话说得像一个玩笑。他就是站着,撑着两个人的伞,等他想好。
温时珩站在伞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臂。他能感觉到陈燊那边传过来的体温——外面淋了雨,外套的布料是凉的,但衣料下面的温度正在透过那层湿冷的屏障往外渗。他看着陈燊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了一句:“走吧,雨越来越大了。”
陈燊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把温时珩手里的伞柄往自己这边接了一点,伞面重新回到两个人头顶的正中央。两个人走出老槐树的树冠,走进了那段没有遮挡的、雨势最密的空地上。雨声在那一刻变得更响、更密,像是要把他们两个人从世界上的其他部分隔开。
那天晚上三个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老槐树底下碰面。温时珩回到家之后换了湿掉的外套,洗了个热水澡。他坐在书桌前擦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几下。他没有立刻去看。他擦完了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才拿起手机。陈燊发了一条:“到家了。你淋湿没有?”朱映宸发了一条:“他送你回去了?”两条消息前后隔了几分钟,像是两个人各自在各自的家里、各自想着同样的事情。
温时珩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条。给陈燊的回:“没淋湿。你呢?”给朱映宸的回:“嗯。他伞在我这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雨还在下,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但仍然绵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桌面上那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盒子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又多了几样——上周的一张电影票根、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朱映宸外套上掉下来的线头、一片被夹在书里压平的桂花树叶。他把今天口袋里的东西也放了进去——一张从学校便利店随手拿的收据、一截被雨淋湿又晒干之后变得发硬的纸条。他把所有东西码好了,合上盖子。盒子越来越满了。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他闭着眼,躺在黑暗中,有一个画面不断地在他脑子里重复:陈燊在伞下问他“那你选谁”,他没有回答,然后陈燊说“那我等你想好”。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地重放,像是一段被卡住的录像带,在某一个关键的帧上反复停住。
他在想的是——他要选吗?还是可以不选?
那个答案现在还没有成形。但今天晚上,他终于不再把这个答案推迟到看不见的将来。它就在那儿,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在那把深蓝色的伞里、在那条“那你选谁”的问题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雨还在下。
(第四十九章完)
嗯……对,失踪人口回归

军训好累!!!我雷大学军训!!

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