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珩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早上醒来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闭着眼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群聊看昨晚睡着之后有没有新消息。通常都有——陈燊在十一点多发一张"晚安"配小狗睡觉的表情包,十二点又发一句"哥哥晚安";朱映宸通常在十二点前后发一条很短的、只有一两个字的"睡了",有时候会在那之后隔十分钟再补一条"明天降温,多穿"。
温时珩把每一条都看完了,然后才放下手机去洗漱。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早上醒了就醒了,洗漱穿衣出门,手机是出门前才拿的。现在不一样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变成了"确认他们还在"——虽然他知道他们肯定在。
他会把那些消息往下翻一翻,看到昨晚睡前他没有回的那些——陈燊发的"明天降温多穿"后面跟了一个"我已经穿了两件了哈哈",朱映宸发的"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他各自回一条"好的"和一个"晚安"。发完之后他才把手机放下,进卫生间洗脸。
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没有看群聊直接去洗漱了,吃早饭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打开手机一看两个人昨晚发了各自一天的小事,他一条都没回。那时候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早上起床忘了喝水的那种干燥的空。后来他就记住了——早上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第二件事是回消息,第三件事才是洗脸。
温时珩把这些"小动作"一件一件地收在心里。他不说,但他做了很多。
比如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不大的一个,深蓝色的,盖子边缘有一点锈迹,是很多年前装过糖果的旧盒子。他把盒子擦干净了,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在里面放了他存下来的第一样东西——一颗糖。透明的橘子味硬糖,包装纸亮橙色的,是那天在甜品店朱映宸放在他桌角的那颗。他没吃,揣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糖纸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然后他放进了盒子里。
后来盒子里的东西慢慢多了起来。陈燊某天给他的那支笔——温时珩说了一句"这支挺好写的",陈燊第二天就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放在他桌上,说"我买错了,你拿去用"。温时珩知道他没买错,但他什么都没说,把那支笔用完了之后把笔杆洗干净了放进了盒子里。朱映宸某天落在他书包里的那枚徽章——小小的,银色的,别在书包夹层上被他自己忘掉了。温时珩发现的时候把它摘下来,看了看,也放进了盒子里。
还有一张电影票根。是三个人一起去看的那场电影,票根是三张连号的,中间那张印着温时珩的座位号。他把三张都收着了,叠在一起放在盒子最底下。旁边压着那片银杏叶——陈燊在河边骑车那天从长椅上捡起来夹进口袋里的那片,后来不知怎么到了温时珩手里。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曲起来,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用细笔描过的。温时珩把它夹在日记本里,连同那张电影票根一起压平了。
这个盒子放在抽屉最深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每次打开抽屉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瞥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有时候他会在睡前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看看,再一样一样收回去。整理这些碎片的动作像在整理一段私人时间——把这些"他们给过他的东西"聚拢在同一个空间里,安安静静地存着。
他不说。但他做了。
比如他开始记得两个人的习惯。陈燊打球之后一定要先喝半瓶水再说话,不然嗓子是哑的。朱映宸晚自习结束之后会在走廊上站两分钟再走,像在等什么。陈燊写作业的时候耳机线绕在左耳后面,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会不自觉地画出很小的圈。朱映宸看书的时候食指会无意识地按在书页边缘,来回蹭那个纸的边角。
温时珩注意到这些细节之后,会在某个时刻不动声色地做对应的事。陈燊打完球回来,他先把水瓶拧开了递过去,盖子拧松了半圈。朱映宸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把书包背好之后多站两秒,等他站完那两分钟再一起走。陈燊写作业的时候笔没墨了,他把自己的笔放在他手边,什么也不说。朱映宸看书看久了手指按在书页边缘蹭得有些用力,他从旁边推过去一小截书签带,指腹按在书签带末端压平了书页。
这些小动作都不大。大到他做完了陈燊和朱映宸甚至不一定能立刻察觉——陈燊喝了一口水才想起来"这水是拧开了的";朱映宸走完那两分钟才意识到"他也在等";陈燊换了笔继续写的时候看见笔杆上贴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同款,备用的"——字迹是温时珩的。朱映宸翻下一页的时候书签带滑出来一段,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宸"字。
他们没有当面说。但那天下午陈燊把写完了的笔放回温时珩桌角的时候,在笔杆上贴了一张纸条:"用完了,还你。谢谢哥哥。"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朱映宸第二天把书签带翻到了背面,发现背面用更细的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时"字,和正面那个"宸"字挨在一起。他把书签带夹在书页中间,没有告诉温时珩他看见了。
比如温时珩开始存对话截图。不是很多,隔几天存一张。陈燊发的那句"哥哥你中午吃什么我帮你带",他截了。朱映宸发的那句"保温杯在桌上,热的",他也截了。他建了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这些细碎的对话截图和三个人一起的照片。照片不多,因为三个人都拍得不多——唯一一张三个人都笑着的合照是运动会那天体育委员帮他们拍的,陈燊手里举着接力棒,朱映宸拿着水瓶,温时珩站在中间被两个人的胳膊搭在肩上,三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一点点。
那张照片被温时珩设成了桌面壁纸。他换了之后谁都没告诉,但在一次课间借手机查资料的时候,陈燊看见了。陈燊没有说,但他在还手机的时候,指腹在屏幕边缘那个壁纸的位置轻轻擦了一下。温时珩接回手机的时候看见屏幕上的指纹印,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他没改。那张壁纸一直留着,过了一周,又过了一周,还在那里。
比如温时珩开始提前做计划。不是那种很大很正式的计划——就是"明天下午三个人都没有课,可以去哪"、"后天食堂有红烧牛腩,他上次说好吃"、"周末如果天气好,可以再去河边骑车"。他把这些琐碎的计划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在攒一份属于三个人的、细密的时间表。以前都是陈燊或者朱映宸主动约他,现在他会主动在群聊里发"明天下午去河边吗"、"后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要早点去排队"。
他发出去的时候自己会先紧张一下,像是怕被拒绝——虽然他知道他们不会。但每次发出之后看到两个人几乎同时的"去"和"好",他会对着屏幕停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一下。
这些"小动作"持续了一整个冬天。温时珩没有刻意去统计,但某天晚上他把那个铁皮盒子拿出来整理的时候发现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塞了半盒——糖纸、笔杆、徽章、电影票根、银杏叶、食堂的收据小票、一起买的糖炒栗子纸袋折好的一个角。这些东西不大,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起来都像是随手可以丢掉的无用之物,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像是某种缓慢生长出来的证据——证明这个冬天确实存在过,证明某个人在某段时间里确实被很多人好好地、细致地爱过。
他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他拿出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天气好的话,去爬山吧?南边那个,不太高的。"
过了半分钟陈燊回了:"去!我背零食!"
又过了半分钟朱映宸回了:"好,我查路线。"
温时珩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嘴角弯着。他想起白天的那些小动作——早上看消息、存截图的习惯、角落的盒子、备忘录里的计划——这些事他以前从来不做的。他以前觉得"惦记人"这件事太费心神了,会被察觉、会被回应、会打乱原来的节奏。
但现在他发现,这些事做了之后,他不是更累了。他是更满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的时候想:明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看消息。然后回。然后洗漱。
这个顺序他不会改了。
(第三十六章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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