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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无声

辰燊温存

周二的课间操刚结束,温时珩在走廊上被人拦住了。

对方是隔壁班的,斯斯文文一个男生,戴银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捏着一封信。白色的,没有花哨的装饰,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了很久的样子,看见温时珩走近时喉结滚了一下,像鼓起了毕生积攒的全部勇气。

"温时珩。"

温时珩停下来。

那个男生把信递到他面前,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这个……给你。我写了一个星期。你回去看也行,当着我的面看也行——"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正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挺喜欢你的。好久了。"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侧目看了两秒,又各自走了。没人停下来围观,但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温时珩低头看着那封信,白色信封上用工整的楷体写了他的名字,笔迹看得出反复描过好几遍。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指尖碰到信封边缘的时候,那个男生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整张脸都漾开了紧张又期待的光芒。

温时珩把那封信握在手里,安静了两秒。

"……谢谢。"他开口,声音温和,像平常跟任何人说话一样,"信我收下了。"

那个男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但是——"温时珩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底下有一种柔韧的、不容错辨的确定,"我没有办法回应你。抱歉。"

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像在找话说,"是……是因为你现在不想谈恋爱?还是——"

"都有吧。"温时珩把那封信拿在手里,没有拆开,也没有收进书包,就那么握着,"但我不能耽误你。你写了很久的话,应该给对的人。"

走廊上的风吹过来,掀起那个男生的刘海。他低下头,眼镜片反了一道白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行。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了。步子有点快,肩膀微微缩着,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里。

温时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面上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像很多个夜晚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进了书包夹层里——没有拆。

他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在楼梯口迎面撞上两个人。

陈燊站在左边,靠着墙壁,手臂抱在胸前。他嘴角还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像笑了一半被冻住了,眼底的光又冷又暗。他的手指攥着自己胳膊上的校服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像在努力维持"我只是刚好路过的而已"的轻松,但那张脸出卖了他。

朱映宸站在右边几步远的地方。他看起来比陈燊镇定一些,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但那弯法太标准了,标准的弧度和平时不太一样,像一张被反复确认过角度的面具。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一瓶水,矿泉水瓶的标签被他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温时珩看见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在这站着干什么?"

陈燊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风景。"

朱映宸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嗯,看风景。"他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温时珩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书包鼓起的夹层上——那封信就在那里面。

"刚才有人来找你?"朱映宸问。声音平平的,像随口一问。

"嗯。"温时珩没撒谎,"隔壁班的。"

"给你东西了?"陈燊也走过来了,站在温时珩的另一侧。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终于撑不住了,塌成一条平平的线,眼底那点冷光亮得像刀刃的反面。

温时珩偏头看了看左边的陈燊,又偏头看了看右边的朱映宸。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一封信。"

"情书?"陈燊问。声音有点紧。

"……差不多。"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温时珩站在中间,左边是一道针一样的视线,右边是一道刀一样的目光。空气凝了三秒。

陈燊忽然笑了。他笑得有点用力,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太大了,显得刻意又慌乱:"那哥哥你怎么回的?你收下了?"

"收下了,但没拆。"温时珩说。

"你打算看吗?"朱映宸在旁边问。他声音比陈燊轻一些,但轻出来的那部分像碎冰——不响,但扎人。

温时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燊。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一个绷着一层勉强维持的笑意,一个弯着一层标准到可疑的弧度,但底下翻涌着同一种东西。温时珩认出了那个东西——他以前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过,但此刻它从水底浮上来了,清晰得像一枚硬币落在深色桌面上。

"不看。"温时珩把书包的夹层扣子按了按,"我会还给他。"

陈燊的手指松了一点。朱映宸眼底的冰裂了一条缝。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里。陈燊走两步偏一下头看温时珩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朱映宸走在另一边,步子稳,目光落在前方,但耳廓微微泛着红。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陈燊终于憋不住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温时珩的手腕,压低声音:"哥哥,你为啥不看?"

温时珩看了他一眼。陈燊的眼底亮着一层又期待又紧张的、藏得不太好的光——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大型犬,又怕自己扑上去把人吓跑了。

"因为没必要。"温时珩说。

"怎么没必要!他写了一个星期呢——"陈燊说着说着自己意识到不对劲,赶快刹车。温时珩看着他嘴角那点仓促收住的慌张,心里那团异样感又翻了个个儿,像一条鱼在深水里转了个身。

"你很想让我看?"温时珩问他。

"不想!"陈燊脱口而出。

温时珩看着他。陈燊的脸从耳根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脖子里。他别开视线去看教室后墙上贴的板报,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写了也不一定好看。万一写得不好呢——"

"写得不好你更该看了,看完可以笑话他。"朱映宸从后面悠悠地走过来,经过陈燊身边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你这是怕哥哥看了之后觉得人家写得好。"

"朱映宸你——"

"我说错了吗?"

陈燊磨着后槽牙,拳头攥了又松,像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在教室门口打一架。温时珩看了看左边那个耳朵红透了的,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嘴角笑意里带着冰碴的,然后走进了教室。

他坐下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杯热牛奶。杯壁还烫着,杯底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趁热喝"三个字,没有落款,但笔迹他认得——是陈燊的。他刚把牛奶拿起来,桌角又多了两颗薄荷糖。橘子味的,和上周在甜品店吃的一样。他偏头看去,朱映宸已经在前排坐下来了,翻开课本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温时珩把牛奶和糖都收进了抽屉里。

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电磁感应,温时珩记着笔记,忽然感觉到左边桌沿多了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旁边递过来的。他偏头看陈燊,陈燊正襟危坐地看着黑板,耳朵红红的。

温时珩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哥哥,你说"没必要"是真的吗?还是怕我生气才这么说的?"

陈燊的笔迹很急,最后那个问号点得太重,纸面被戳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温时珩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真的没必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你会不会生气没关系。"

他把纸条叠好,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推了回去。陈燊接过去展开的时候,温时珩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嘴角的弧度从课桌底下悄悄地、拼命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过了几分钟,前排的朱映宸也递了一张纸条过来。他把纸条折成细长条,从桌缝里无声地滑到温时珩的手边。

温时珩展开。上面写着:"牛奶给你放的,趁热。糖是昨天晚上买的,今天早上忘了给你。"

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句号。工工整整的。

温时珩在纸条上写了"收到了,谢谢",然后把纸条推回去。推回去之前他看见朱映宸的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写完又犹豫着添上去的——

"他不给你看情书是对的。"

那行字写得很小,小到像怕人看见似的。温时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目光往回收的时候,看见前排朱映宸的耳廓在发根处有一圈淡淡的粉。

他把纸条叠好收进了笔袋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燊几乎是弹起来冲到温时珩桌边的。他手里捏着自己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到温时珩桌面上:"哥哥渴不渴?我那瓶没动过。"

"我桌上有牛奶了。"

"牛奶是早上喝的,现在该喝水了。"陈燊把瓶子又往前推了一点。

温时珩看了他一眼,拧开喝了一口。陈燊在旁边看着,嘴角那个弧度从下课到现在就没收回去过,眼睛亮得吓人。他的目光从温时珩的嘴唇移到他的睫毛再移到他的手指,整个人的表情写着"我快藏不住了"。

朱映宸从前排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温时珩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歪着头看温时珩,声音软软的:"哥哥,中午吃饭的时候你选菜还是选饭?我知道食堂今天有红烧牛腩。"

陈燊立刻接口:"我要吃红烧牛腩!哥哥也吃!我帮你排队!"

"你作业写完了?中午想准时吃饭先把早上欠的题补上。"朱映宸头也不偏地说。

"我——我第二节下课补,现在先规划午餐。"

"你规划半天最后拿筷子吃饭的还是同一张嘴。"

"朱映宸你——"

温时珩拿起桌上的水又喝了一口,在两个声音的中间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睫毛低垂着,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倒影。右边是陈燊又急又快的声音,左边是朱映宸不紧不慢的回应,两个人的话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溪流在他耳边交汇,他坐在中间,手心有点烫。

他想。

那封信他不打算看。

不看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而那个影子不是写信人的模样。

他还没想清楚那个影子是谁。但他在想。

上课铃响了。陈燊不甘心地回了座位,朱映宸缓缓转回去。温时珩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看见黑板槽里有一截粉笔头,断成了两截,歪歪地躺在一起。

像三个人。

他别开了视线。

那封信在书包夹层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封面上他的名字被阳光斜照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拆开它。

但在课桌与课桌之间、纸条与纸条之间、薄荷糖与矿泉水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燊和朱映宸比平时更快地坐在了温时珩的两侧。一个给他夹了最大的那块牛腩,一个把碗里最嫩的土豆拨到他盘子里。温时珩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里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手臂蹭着手臂,膝盖碰着膝盖。

他没有躲开。

他发现自己不想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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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