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诊胃癌晚期的那天,距离高考,刚好八个月。
医生看着检查单,语气平静得残忍,告诉我,我的生命,只剩最后八个月。
撑不过盛夏,熬不到高考结束。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秋风刺骨,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冷。脑海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名字——陆知予。
那个常年坐在我身旁、干净温柔、眼里盛满星光的女孩。
那个和我约定,要一起熬过高三,奔赴京大,共赴岁岁年年的女孩。
那一刻我就做好了所有决定。
我不告诉她。
一字不提,半句不说。
我宁愿让她恨我,怨我,记我薄情寡义,也绝不让她背负一场生离死别的遗憾。
她的人生该是坦荡光明、前程万里的,不该被我的病痛拖累,不该为我停滞半步,不该在最该奔赴山海的年纪,困在死亡的阴影里。
剩下的八个月,是我的倒计时,却是她的全盛青春。
往后的日子,病痛开始无休无止地折磨我。
上课的时候,胃部密密麻麻的绞痛反复撕扯五脏六腑,我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后背冷汗层层浸透校服,依旧坐得挺拔端正。
课间疼到头晕目眩,我就借口去厕所,蹲在无人的隔间里干呕、喘息,硬生生扛过每一次濒死的剧痛。
夜里更是难熬。
整夜整夜的疼痛失眠,翻来覆去,五脏六腑像被生生撕裂,我咬着牙不出一点声音,独自熬过无数个漆黑绝望的深夜。
第二天天亮,我依旧收拾好书包,准时出现在教室,坐在她的身侧。
只要能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天,所有的痛,我都能忍。
陆知予太敏感、太温柔。
她总能察觉我细微的不对劲,会轻轻问我是不是太累,会担心我脸色太差,会把温热的牛奶推到我手边,会小声叮嘱我不要熬夜。
每一次,我都轻轻摇头,温柔骗她。
“没事。”
只是简单两个字,藏住我濒临破碎的身体,藏住我烂到底的人生。
我贪恋和她同桌的每一秒。
贪恋她低头刷题的认真侧脸,贪恋她不会的题目转头问我的软声语气,贪恋她被我逗到时泛红的耳尖,贪恋晚自习晚风穿过窗户,带着她身上干净清甜的气息。
她是我十七岁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偏爱。
我多想,真的和她去北京。
多想和她一起走进京大校门,多想陪她看京城的秋,陪她走完往后岁岁年年,多想兑现我所有亲口许下的诺言。
可我不能。
我没有未来了。
高考如期而至,我撑着残破透支的身体,咬着牙考完了最后一科。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几乎脱力,身体的疼痛已经抵达极限。
考完试的校园满是欢呼雀跃,所有人都在憧憬解放后的盛夏,憧憬崭新的未来。
只有我清楚,我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查分、等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刻意一点点疏远她。
减少聊天,减少碰面,收回所有明目张胆的温柔与偏爱。
我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疏离,逼着她一点点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每一次刻意的冷淡,对我而言都是凌迟。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看着她眼底慢慢浮现的失落,我心口的痛,比病痛更甚千万倍。
可我必须狠。
只有我足够绝情,她日后才不会回头,不会留恋,不会难过。
她顺利拿到京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比谁都开心,也比谁都绝望。
我的小姑娘,真的做到了。
她奔赴了我们约定的未来,她配得上世间所有美好与坦荡。
而我,注定退场。
去北京的前一晚,我收拾好所有勇气,拖着快要垮掉的身体,去见她最后一面。
晚风很软,和我当初向她告白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她拿着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眼里盛满星光,满心欢喜地和我分享喜悦,期待着我们的未来。
我看着她澄澈明媚的眼睛,心脏疼得快要碎裂。
我亲手打碎了她所有的期许。
我说,我们分手吧。
看着她瞬间僵住的笑容,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星光尽数熄灭,我几乎要撑不住身形。
她哭着问我为什么,问我们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我不敢心软,半分都不敢。
我说出了那句,我酝酿了无数个日夜、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告别。
“知予,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当我们没有相识过,如果这是现实就当我们认识过。”
干脆利落,斩断所有情分,否定所有过往。
在她崩溃的目光里,我狠心补了最后一刀。
“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我怕我一回头,所有伪装尽数崩塌,我怕我舍不得放手,我怕我忍不住告诉她所有真相。
我宁愿她恨我一辈子。
宁愿她觉得我薄情寡义、辜负真心。
也不要她知道,她奔赴万里的前程,是我用命换的。
分手后的四个月,是我人生最后的时光。
病痛彻底吞噬了我的身体,我日渐消瘦,日夜煎熬,数次昏迷,数次濒临绝境。
朋友劝我告诉她,至少让她来看看我。
我用尽最后力气拒绝。
别告诉她。
千万别告诉她。
别让我的死,困住她一生。
我要她无忧无虑,前程坦荡,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哪怕这一生,她永远恨我。
弥留之际,窗外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白茫茫一片,安静又冷清。
我脑海里最后浮现的,还是陆知予的模样。
是高二红榜上并肩的名次,是晚自习相邻的课桌,是晚风里温柔的侧脸,是我整个短暂人生里,唯一的心动与圆满。
我不遗憾我的人生太短。
我只遗憾,没能陪我的知予,走到最后。
我在书本空白处写下的那句心愿,从来不是假话。
「祝我的知予,岁岁平安,前程万里,此生无忧。」
我做到了。
我用死亡,成全了她的余生。
我和她,始于盛夏题海,终于寒冬离别。
此生人海无逢。
但我这辈子,热烈、坦荡、满心满眼,只爱过她一个人。
仅此一人,终生无憾,终生不悔。
——许砚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