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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的镜子

并行的光

第二天中午,左奇函是被一阵薄荷味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股过于清新的气息。宿舍里很安静,其他室友似乎都已经出去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十二点半了,你再不起,饭又没得吃。"

杨博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左奇函把枕头掀开一条缝,看见杨博文正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低头剥着一个茶叶蛋。那股薄荷味是从他刚洗过的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水汽还没完全干,发梢微微卷着。

"……你怎么进来的?"左奇函嗓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门没锁。"杨博文把剥好的蛋递过来,"我敲门了,你没应。怕你饿死,就进来看看。"

左奇函撑着床坐起来,接过茶叶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了,但蛋白入味,是食堂阿姨的手艺。他一边嚼一边环顾宿舍,另外两张床果然已经收拾整齐,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张桂源他们呢?"

"去声乐教室了,说下午要录demo。"杨博文从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扔了一个给他,"我妈做的,牛肉芝士,比食堂的好吃。"

左奇函接住三明治,塑料包装上还带着一点冰箱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面包边缘被煎得微黄,里面夹着厚厚的牛肉片和融化的芝士,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阿姨手艺真好。"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杨博文笑了笑,自己也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有些含糊,"快吃,一点半得到会议室,咱们还得换练功服。"

左奇函加快了进食速度。两个人坐在宿舍里,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啃着三明治,只有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响。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两只熟悉彼此节奏的野兽,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吃完最后一口,左奇函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门口的垃圾桶。杨博文挑了挑眉:"可以啊,命中率挺高。"

"练的。"左奇函掀开被子下床,"以前在家,我妈不让我随手扔,我就对着垃圾桶练,现在十米内基本不丢。"

"什么奇怪的技能。"杨博文笑出声,起身把椅子归位,"我去换件衣服,你快点。"

"知道。"

左奇函站在洗手台前,冷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镜子里的少年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是最近熬夜练习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练功服。

练功服是统一发的,每个人的背后都印着名字。左奇函把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拎起水杯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其他练习室传来的音乐声和拍子声。时代峰峻的下午总是热闹的,不同楼层飘荡着不同的旋律,偶尔还能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老师严厉的指正声。左奇函沿着楼梯往下走,在转角处遇到了抱着一摞谱子的张函瑞。

"哎,左奇函!"张函瑞叫住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们下午要被舞蹈老师单独抓去开小灶?"

"你怎么知道?"

"全公司都知道了。"张函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说是你们那支双人舞,编舞老师直接跟李总反映了,说你们默契度不够,李总就让舞蹈老师亲自盯。"

左奇函脚步一顿。他没想到事情会传到管理层那里。在十八楼,被"特别关照"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松的事,那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严的要求,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在看着。

"……谢谢提醒。"他说。

"加油啊!"张函瑞拍拍他的肩膀,抱着谱子跑远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左奇函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走向小会议室。

杨博文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紧身练功服,勾勒出少年人正在抽条的身形,肩线笔直,腰却收得很细。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他敏锐地察觉到左奇函的情绪。

"没什么。"左奇函摇摇头,"张函瑞说,编舞老师跟李总反映了我们的事。"

杨博文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所以呢?"

"所以……"左奇函抿了抿嘴,"所以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可能不会太好过。"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衣领上没拉好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嗯。"他说。

舞蹈老师姓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以前给不少知名艺人伴过舞,后来退下来做教学,以严厉著称。他坐在小会议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编舞笔记,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来了?热身十分钟,然后开始。"

会议室不大,一面墙是落地窗,另一面墙是一整面镜子。镜子比练习室的小,但足够清晰,能把两个人的动作照得纤毫毕现。左奇函和杨博文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房间中央,开始活动关节。

压腿、开肩、转脚踝、活动手腕。两个人的动作节奏出奇地一致,呼吸引发,身体舒展,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植物。

陈老师在旁边看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没说话。

十分钟后,音乐响起。

他们跳的是昨天练习的那一段齐舞。左奇函集中精神,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最标准,同时用余光锁定着镜子里的杨博文。杨博文今天状态很好,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摆臂都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流畅,像水一样自然。

一曲终了,陈老师按下暂停键。

"比昨天好。"他说,语气平淡,"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你们知道双人舞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默契?"左奇函说

"配合?"杨博文说。

"是'对话感'。"陈老师纠正道,"你们现在像是在各跳各的,只是碰巧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我要的是两个人在跳舞的时候,眼睛里有对方,动作里有回应。A做了一个动作,B不是等拍子到了才做下一个动作,而是被A'带'出来的。懂吗?"

左奇函和杨博文面面相觑。

"给你们看个例子。"陈老师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这是去年一个前辈组合的舞台,看这段双人舞。"

视频里,两个舞者在灯光下旋转、靠近、分离,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像是有电流通过。当其中一个人抬手时,另一个人已经提前半步做出了回应的姿态,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看到了吗?"陈老师收起手机,"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听'出来的。你们得学会听对方的呼吸,听对方的脚步声,甚至听对方衣服摩擦的声音。只有当你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观众才会相信你们是一个整体。"

左奇函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若有所思。

"再来一遍。"陈老师说,"这次,不要看镜子,看对方。"

音乐再次响起。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杨博文。这是第一次,在跳舞的时候他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直视着面前的人。

杨博文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时颜色更浅,像是某种透亮的琥珀。他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左奇函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看清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二……"

杨博文先动了。左奇函没有看镜子,而是看着他的肩膀。当杨博文的右肩下沉时,左奇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陈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左奇函忘记了自己在跳舞。他只看见杨博文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看见对方的呼吸和自己渐渐同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两列终于并轨的火车。

最后一个动作,杨博文伸手,左奇函顺势握住,两人同时转身,背靠着背,手臂交叠。

音乐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好了一点。"陈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这一次,左奇函听出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还不够。左奇函,你刚才最后那个转身,重心还是偏了,全靠杨博文撑着才没倒。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左奇函一愣。他确实感觉到了,在最后那一刻,他脚下不稳,是杨博文握他的手忽然收紧,给了他一个支撑点。

"感觉到了。"他老实承认。

"杨博文,你那个支撑很好,但下次不要用手劲,用肩膀。"陈老师走到他们身边,比划了一下,"用手拉,观众看得太明显,用肩膀顶,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稳住的,这样更自然。"

"明白。"杨博文点头。

"再来五遍,然后休息。"陈老师坐回椅子上,"记住,看对方,别看镜子。镜子里的你们是假的,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才是真的。"

五遍之后,左奇函的T恤已经能拧出水来。他瘫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仰头灌着水,喉结上下滚动。杨博文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直,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板。

"你刚才……"左奇函放下水瓶,犹豫了一下,"最后那个转身,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重心会偏?"

杨博文转过头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

"你起跳的时候,右脚跟没完全离地。"他说,"我就猜到你落地的时候会不稳。"

左奇函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他起跳前太急了,右脚没有完全准备好。

″你怎么看得那么细?"

"不是看,是听。"杨博文学着陈老师的说法,嘴角微微上扬,"你右脚跟蹭地板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左奇函怔住了。他没想到杨博文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轻。

杨博文没接话,只是忽然伸手,用拇指蹭掉了左奇函脸颊上的一滴汗。动作快得像是下意识,等左奇函反应过来时,杨博文已经收回了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

"脸上全是汗,跟洗脸似的。"杨博文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正常不过。

左奇函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老师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休息够了?再来最后一遍,今天到此为止。"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房间中央。

这一次,左奇函没有等音乐响起,就先看向了杨博文。杨博文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准备好了吗?

左奇函轻轻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他们同时动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来,会议室的灯自动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镜子上,重叠、分离、再重叠。在某个转身的一瞬间,左奇函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听到了杨博文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他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