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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室B-307

糖纸与桂花

公开后的第一周,TF家族四代练习生正式进入了集训节奏。

时代峰峻重庆分部的训练大楼藏在渝中区一片老旧的商业楼群里,外墙是灰扑扑的瓷砖,电梯时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推开四楼那扇贴着"B-307"金属牌的防盗门,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两面墙被整块的舞蹈镜覆盖,浅灰色的专业地胶踩在脚下带着微微的弹性,角落里立着一台永远落了一层薄灰的立式空调,还有一套被前辈们用到掉漆的音响设备。

张桂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他习惯了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独处,喜欢把音响调到刚好填满房间却不震耳的音量,然后对着镜子一遍遍抠动作。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镜子里,像是一场只有自己和影子的对话。

但公开后的第七天,他推开B-307的门时,音响是关着的,房间里却有一个人。

张函瑞站在镜子前,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额头上。他正对着手机里缓存的教学视频,努力模仿一个最基础的律动动作——重心左右切换,配合手臂的波浪。

张桂源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张函瑞的胳膊像两根刚解冻的面条,软绵绵地试图画出流畅的弧线,但肩膀僵硬得像是上了锈的合页。他的腿更不听使唤,左脚该发力时右脚抢了先,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随时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没有停。

一个八拍错了,他就退回原点,重新开始。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一颠一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张桂源忽然想起公开那天,这个小孩站在镜头前,闭着眼睛大喊"我叫张函瑞"时的样子。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逞强。

"不对,"张桂源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显得有些突兀,"这里重心要压下去。"

张函瑞猛地转身,看见门口的张桂源,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像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被人撞破:"你……你怎么这么早?"

"我一直这么早。"张桂源把书包扔进角落,走到他面前,"你在练昨天的基础律动?"

张函瑞低着头,脚尖蹭了蹭地胶:"我……我睡不着,就想来练练。"

"我看看。"

张函瑞犹豫着重新摆好姿势。音乐响起,他艰难地跟着节拍挪动,不到两个八拍,节奏又乱了。他的胳膊和腿像是分属两个不同的神经系统,各自为政,最后以一个踉跄告终。

张函瑞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我是不是很笨?"他的声音闷闷的,"昨天分组练习,我是唯一一个跟不上的。"

张桂源没回答,而是站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腰。

张函瑞整个人僵成了木板。

"放松。"张桂源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像早晨的露水滚过竹叶,"跳舞不是打架,你越僵硬,动作越难看。来,双脚打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对,感受重心,像坐一张看不见的椅子。"

张桂源的手掌温热而干燥,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张函瑞的腰侧。那温度烫得张函瑞耳朵尖发麻,他努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竹竿。

"手臂不要单独动,"张桂源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划出一道弧线,"要跟着肩走,肩带着肘,肘带着腕,像水流一样,懂吗?"

张函瑞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桂源带着他,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拆解。同样的动作,张桂源做出来干净利落,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精确编程过的,发力时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而张函瑞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虽然还远谈不上好看,但至少不再是一团糟了。

一个小时后,张函瑞终于能完整地跟上一段十六拍的律动。

"我……我做出来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能做到。

"你本来就能。"张桂源靠在把杆上,额头上也沁出一层薄汗,"你只是缺人告诉你,力该往哪里使。"

张函瑞转过身,看着张桂源,忽然很认真地问:"那以后……你还能教我吗?"

"每天早上六点,"张桂源说,"这个练习室,我教你跳舞,你教我唱歌。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张函瑞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出一个明亮的笑。

从那天起,B-307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清晨六点到七点半,其他练习生还在宿舍赖床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带着张函瑞压完腿、开完肩,开始抠当天的舞蹈动作。张函瑞学得并不快,但他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一个动作练不会,他就对着镜子练五十遍,直到肌肉记住为止。

而作为交换,张函瑞会帮张桂源练声乐。

张桂源的嗓音条件其实不错,低沉中带点沙哑,像未打磨的檀木,但他完全不懂发声技巧,高音全靠硬顶,唱不了几句就嗓子发紧。张函瑞就坐在钢琴边,一个音一个音地帮他找位置。

"这里要用气息推,不是用嗓子喊。"张函瑞的手指按着琴键,示范了一个滑音,"你摸摸我的肚子——"

张桂源愣了一下。

"感受一下横膈膜发力。"张函瑞一脸天真地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吸气,对,保持住,然后慢慢吐,同时发声——"

张桂源的手掌贴在那片温热的柔软上,感觉到张函瑞呼吸时细微的起伏。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迅速收回手:"……我大概懂了。"

"真的懂了?"张函瑞歪着头问。

"懂了。继续。"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在汗水和琴键声中一天天滑过。张桂源发现,张函瑞看起来软乎乎的,骨子里却倔得要命。有一次练地板动作,张函瑞的膝盖在粗糙的地胶上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张桂源发现他走路姿势不对,强行按在椅子上擦药。

"疼不疼?"张桂源皱着眉,用棉签蘸了碘伏。

"不疼。"张函瑞把脸扭到一边,但绷紧的下巴出卖了他。

"撒谎。"张桂源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下次疼了要说,知道吗?"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次月度考核在公开后第三周举行。

考核室比B-307大了整整一倍,正前方坐着三位评分老师,旁边架着一台用来记录的摄像机。所有四代练习生按抽签顺序上场,声乐、舞蹈、形体三项逐一打分,最后排名会贴在公告栏上。

张桂源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舞蹈第一。

他的Popping表演像一场精密的机械舞剧,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按照独立的节拍运作,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最后一个Pose定住时,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一位从事舞蹈教学十五年的老师在本子上写下评语:"骨骼结构、肌肉控制、节奏感,顶级天赋。"

张函瑞的声乐拿了第一。

他唱了一首《追光者》,没有伴奏,清唱。声音清澈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高音部分毫不费力地飘上去,情感处理细腻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声乐老师激动得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四代最好的嗓子,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但张函瑞的舞蹈考核,倒数第三。

他站在考核室的角落,看着公告栏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排名表。自己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而张桂源的名字在第一行,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拼命仰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函瑞。"张桂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递过来一张纸巾。

张函瑞没接。

他转身就跑,穿过走廊,跑下楼梯,一路冲回B-307,反手锁上门,终于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二十天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出来。他明明每天六点就起床,明明已经能把那段律动完整做下来了,为什么还是倒数?为什么他还是那个拖后腿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了。张桂源有备用钥匙。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张函瑞身边坐下,递过去一整包纸巾,然后沉默地等着。

张函瑞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声音沙哑:"我……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当练习生?我跳舞太差了,永远追不上你们。也许我应该只唱歌,不当偶像了……"

"胡说。"张桂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你知道我学跳舞学了多久吗?三年。我十岁开始学,到现在整整三年,才有今天的水平。你才练了三个星期,就想追上我?"

张函瑞愣住了,红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跳舞是急不来的。"张桂源认真地说,"它需要肌肉记忆,需要时间积累。你已经进步很快了,真的。再给我一个月,我保证你能进中游。"

"真的吗?"张函瑞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张桂源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我保证。如果一个月后你进不了中游,我就……我就请你吃一个月的草莓味棒棒糖。阿尔卑斯的,不是杂牌。"

张函瑞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张函瑞忽然发现,张桂源的手掌比他大很多,几乎可以完全包住他的手。

"走吧,"张桂源站起身,揉了揉张函瑞的头发,"去吃饭,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嗯。"

张函瑞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而发麻,身体晃了一下。张桂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两人的胸膛轻轻撞在一起。张函瑞的脸刚好贴在张桂源的左胸口,隔着薄薄的练功服,他听见了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一面小鼓,敲在他滚烫的耳膜上。

张函瑞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忙退开:"对、对不起……"

"没事。"张桂源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红了一瞬,"走吧,小企鹅。"

"谁是小企鹅!"张函瑞抗议道,但脚步却乖乖地跟了上去。

走廊的窗外,重庆三月的阳光正好,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函瑞看着走在前面的张桂源的背影,忽然觉得,倒数第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这个叫B-307的练习室里,还有人愿意牵着他的手,一起从笨拙走向熟练,从黑暗走向光亮。

那天晚上,张函瑞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考核舞蹈倒数第三,我哭了。桂源说,一个月后会让我进中游。我们拉钩了。他的心跳好快,好大声。"

而在张桂源那本从不示人的笔记本里,多了一行潦草的字迹:

"函瑞哭了。我想让他变成最好的舞者,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不是倒数第三,是第一。"

窗外的嘉陵江无声东流,B-307的镜子映照着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张被珍藏的糖纸,一颗正在发芽的桂花树,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和汗水味道的春天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