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被那些工整字迹牢牢吸住,呼吸不自觉地放得轻浅。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是宿舍里唯一的声响。
台灯的光晕将厚厚的笔记本笼罩,那些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墨迹,在米白色的纸张上构建出一个严谨又充满心意的世界。
两个晚上,他都沉浸在了这本笔记里。
不仅仅是设计史的脉络梳理。
他发现,在每一章的结尾处,张桂源都会用简短但清晰的段落,写下自己对相关画作或设计思潮的理解。
那些理解并非教科书式的复述,而是带着金融系学生特有的逻辑与观察角度,有时甚至奇妙地联系到商业模式或用户体验上,意外地提供了一种新颖的视角。
更让他心跳失序的是,在其中几页的边缘,用铅笔淡淡地标着一句:“此处函瑞上次作业参考过。”旁边贴着一张从图书馆艺术书籍里小心复印下来的插图,正是他上次为色彩心理学作业寻找灵感时,长时间驻足翻阅过的那本《浪漫主义与自然光效研究》里的某幅风景画局部。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在图书馆的开放式书架前随意翻阅,并没有外借。
张桂源……看到他了吗?
还是……特意去查了他借阅记录里常出现的书目?
指尖拂过那行铅笔字,纸张的触感细腻微凉,那行字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地烙在他的心里。
一种混合着酸涩、悸动与沉甸甸暖意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懂得”,背后是这样漫长而专注的凝视与跋涉。
第三天晚上合上笔记时,已是深夜。
他将那本厚重的笔记郑重地放回牛皮纸盒,仿佛珍藏起一个珍贵的秘密。
胸口那股涨满的情绪迟迟不散,让他躺在床铺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上窗外渗进的微光,久久无法入睡。
周四下午,张函瑞难得没课。
设计学院的课程安排相对灵活,这个下午本是他计划用来推进毕业设计初步构思的时间。
可当他坐在画板前,调色板上的颜料挤好,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昨天下午,杨帆在微信上跟他随口抱怨,说校队为了备战即将到来的联赛,今天下午加了一场“地狱级”高强度合练,跑战术跑得腿都要断了,还特意@张桂源,说队长不在谁都别想好过。
张桂源……
这个名字连同那本笔记里沉淀的重量,一起浮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秋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画室地面上,明亮却并不刺眼。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带着些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冲动。
他收拾了画板、素描本和几支常用的铅笔,背起画包,出了设计学院大楼,朝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校园主干道上人流熙攘,青春洋溢的面孔来来往往。
张函瑞混在人群中,背上略沉的画包让他有些不自在,仿佛背负着某种隐秘的目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随意,像是午后随意散步,偶然想找个地方写生。
体育馆是校园里现代化的建筑之一,玻璃幕墙和金属框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从正门进去,一楼是喧闹的篮球主场,各种击球声、喊叫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混合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
他避开主入口,从侧面的安全通道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看台区此刻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坐在高处,或看手机,或低声交谈。
张函瑞选了一个靠近角落、视野却能俯瞰大部分室内训练场的位置坐下。
他支开简易画板,铺开素描纸,拿出铅笔,做出认真写生的样子。
目光,却早已穿过栏杆缝隙,牢牢锁定了下方那片熟悉的场地。
校篮球队的训练正在进行。
队员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分成两组,正在教练的哨声和吼叫下进行高强度的攻防演练。
张桂源作为主力控卫,身影在场上格外显眼。
他穿着深蓝色的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跑动迅捷,传球精准,指挥跑位时声音沉着有力,是整个进攻体系的轴心。
张函瑞看着他流畅地运球、突破、分球,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在他汗湿的短发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一种陌生的、近乎崇拜的悸动,混杂着心底那本笔记带来的温热,悄然滋生。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观察整个体育馆的结构和光影,为画作寻找“灵感”。
但余光,却始终无法从那个身影上完全撤回。
渐渐地,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在张桂源所在的主力组进攻时,防守他的一名队员,动作似乎……格外“积极”。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但眼神有些阴沉的队员——张函瑞认出他,是之前在篮球馆有过冲突的徐杰,此刻作为替补阵容的一员。
徐杰的防守充满了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不是正常的卡位和干扰,而是在张桂源启动突破或急停跳投时,他的脚步和手肘,总会“恰好”出现在一些危险的位置——张桂源的支撑脚脚踝附近,或者他起跳后下落时可能接触的腰腹、手腕区域。
一次,张桂源背身单打,转身时肘部自然张开,徐杰借机猛地向前一凑,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张桂源的肘尖,随即夸张地向后踉跄一步,嘴里似乎嘟囔了句什么。
教练吹了暂停,大声纠正徐杰的防守动作,强调“注意分寸”。
徐杰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那股阴鸷,即使隔着距离,张函瑞也能感觉到。
训练继续。
强度再次提升,演练最后两分钟的战术执行。
张桂源持球推进,面对徐杰和另一名队员的双人夹击。
他一个极快的体前变向,重心压得极低,篮球像粘在手上一样从徐杰腋下穿过,同时人如猎豹般从另一侧抹过,漂亮地突破了防线!
徐杰被这个变向完全晃开了重心,他试图强行扭转身体追防,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打滑,“砰”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场上动作顿了一瞬。
张桂源已经持球杀入内线,轻松上篮得分。
球入网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脸色铁青的徐杰。
他的眼神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只是一种平静的注视,仿佛在看一个不小心绊倒自己的障碍物。
随即,他便转回身,朝着重新发球的队友挥手,跑向下一个战术起始点位,仿佛那个摔倒的人,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徐杰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眼神阴沉地盯着张桂源跑动的背影,那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张函瑞握着铅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笔杆硌着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徐杰摔倒前,脚下那一下近乎刻意的蹬地打滑,和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恼恨。
这不是普通的竞争。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高强度的对抗演练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教练吹响训练结束的哨声。
队员们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板上,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互相抱怨着“要命”。
徐杰混在人群中,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没再看张桂源一眼,但那股低气压,连远远看着的张函瑞都能感觉到。
张桂源和相熟的队员说了几句,拿起毛巾擦了把汗,然后独自一人,拎着自己的背包,走向体育馆另一侧通往器材室和更衣室的走廊。
张函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入口,犹豫了一下,迅速收拾好画具,背起画包,也悄悄离开了二楼看台。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沿着二楼外侧的回廊,朝着器材室方向那排窗户的位置走去。
回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张函瑞在距离那扇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停了下来。
他将自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侧身,目光透过那道缝隙,望了进去。
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来的、有些昏暗的天光。
张桂源背对着门的方向,坐在一张长凳上。
他脱掉了训练背心,露出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面覆着一层薄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面前放着打开的背包,旁边是一个冰袋。
他正低着头,将冰袋按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冰袋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清晰的手腕骨节滑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眉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剧痛的表情,而是一种隐忍的、专注于缓解不适的紧绷。
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硬,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走廊的窗户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其他社团活动的模糊喧哗,更衬得器材室这片寂静有些压抑。
张函瑞的脚步,彻底顿在了原地。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张桂源沉默地处理手腕,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滴落的汗水。
背包的背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死死盯着器材室门缝里那个凝固的侧影。
画板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