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教室后门。
那抹挺拔的白色身影正要没入走廊的光晕里。
心脏在胸腔重重一跳,仿佛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比思考更快。
张函瑞抓起书包,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张凌乱的桌椅,追了上去。
“张学长!”
声音在有些空荡的教室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走廊里,那个身影顿住了,转过身。
夕阳余晖透过尽头的窗户斜铺过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连发梢都仿佛在发光。
他看着快步走近、气息微乱的张函瑞,眼神平静,带着点询问。
张函瑞在他面前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指尖有些发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廓的热度,也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走廊里还有零星走过的同学,目光偶尔扫过他们,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我……”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连忙清了清嗓子,让语气听起来尽量平稳,“晚上……学校后街新开了家云南菜,听说米线不错。你……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语速是快的,像生怕慢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就垂下了眼,视线落在张桂源帆布鞋干净的鞋尖上,不敢去对视那双沉静的眼睛。
晚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凉意,拂过他发烫的面颊。
等待的几秒钟被拉得很长。
他能听到远处教室隐约传出的收拾东西的声响,隔壁班关门的“咔哒”声,还有自己喉结上下滚动时细微的吞咽声。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得像在确认一个既定的行程。
“好。几点?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
张函瑞倏然抬起眼。
张桂源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打量,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后续信息的专注。
夕阳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
他愣住了,准备好的、如果被拒绝该如何圆场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太顺利了,顺利得超乎想象。
“六……六点半吧。”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点飘。
“行。”张桂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视线在张函瑞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晚上见。”说完,他转身,白色衬衫的衣角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步伐稳健地消失在楼梯口。
张函瑞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但深处却有种温热的、胀胀的感觉,像是破土的新芽遇到了第一缕阳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种近乎眩晕的悸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室,重新拿起自己落下的、此刻显得格外可爱的画板。
下午四点,金融学院男生宿舍。
张桂源换下那身有些汗湿的衬衫和长裤,迅速冲了个战斗澡。
水流冲刷过运动后微微发热的皮肤,带走疲惫,也似乎冲刷掉一些课间残留的、关于课堂风波的纷杂思绪。
他换上干净的黑色运动T恤和同色短裤,套上一件薄外套,拿起装着篮球和运动水杯的背包,出了门。
通往篮球馆的林荫道上,金色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晃动的光斑。
张桂源步伐很快,但很稳。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下午教室门口的片段——那双抬起的眼睛里,猝不及防撞入的、混合着紧张和希冀的光亮,还有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像某种小动物身上最柔软的绒毛。
他抿了下唇,加快了脚步。
篮球馆巨大的红色铁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熟悉的、富有节奏的拍球声,篮球砸在木质地板上的“咚咚”闷响,以及汗水与橡胶混合的、属于运动场馆的独特气味。
还有……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不满的抱怨声。
“……我说真的,源哥最近也太不像话了。”是吴浩的声音,带着训练后特有的粗重喘息,以及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训练说请假就请假,一请就是半天,理由也不说明白。以前他可是风雨无阻的铁人,现在呢?天天往设计学院那边跑,心思都不在球上了!周末和体院的友谊赛还打不打了?队长你说是不是?”
另一个含混的声音附和:“确实……状态怕是得下滑。不是说陪谁不好,但这关键时候……”
张桂源推门的手顿了顿。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馆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到门口。
正在练习投篮的队员手上动作停了,篮下卡位的两人分开了,连正在喝水的队长也拧好了瓶盖,看了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训练间歇特有的、汗液蒸发的粘稠感,以及突如其来的、微妙的紧绷。
张桂源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他径直走向场边的长凳,放下背包,取出自己的篮球。
橘红色的皮质表面在场馆顶灯的白光下,反射着哑光。
吴浩抱臂站在罚球线附近,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议论被当事人撞破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了又怎样”的倔强,下巴微微抬着。
张桂源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他拿起球,走向空着的半场,指尖熟练地拨动球面,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粗粝的触感。
“队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馆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无波,“今天的训练我参加。周末之前缺的课时,我会加练补上。”
说完,他不再言语,开始标准而充分的热身活动。
压腿,活动脚踝,拉伸肩臂。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专注,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
仿佛刚才门口的那段插曲,连同吴浩的抱怨,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即散。
队长看了看张桂源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吴浩不服气的表情,最终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行了,都别愣着!继续练!吴浩,你那个三分弧度再调高点!张桂源,你归位,打半场攻防!”
训练重新开始,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张桂源进入状态很快。
跑位,挡拆,卡位,要球,起跳,出手。
动作依旧流畅有力,但比起以往那种行云流水的进攻锋芒,此刻的他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环节都准确到位,却少了些许个人的、即兴的火花。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球和篮筐之间,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吴浩几次试图用更激烈的对抗和更频繁的垃圾话引起他的注意,但张桂源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礁石,任由波浪拍打,自身岿然不动。
他的反应快,预判准,该卡住的位置一步不让,该分球的时机恰到好处,却始终避免与吴浩产生不必要的正面冲突,也绝不被对方的情绪带跑。
一次成功的篮下补防后,队长跑过来,重重拍了拍张桂源汗湿的后背:“状态保持得不错。”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别往心里去,吴浩那小子就那脾气,直肠子。周末比赛,还得看你。”
张桂源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点了点头,额前湿发随着动作滴下汗珠:“知道了,队长。不会掉链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三十五分。
张桂源在一次快攻上篮得分后,借着捡球的机会,走到场边,对队长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墙上的钟。
队长会意,摆了摆手。
他拿起外套和背包,快步走向门口,没有再回头。
推开铁门的瞬间,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混合着场馆内闷热的汗味,让他精神一振。
更衣室里,他用了十分钟完成洗漱。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也带走了球场上那点残留的紧绷。
他换上干净的、略显休闲的深色长袖T恤和卡其色长裤,对着有些模糊的镜子随意抓了抓半干的头发。
镜中的青年,眉眼依旧沉静,但细看之下,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底,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难以捉摸的明亮。
六点二十分,设计学院男生宿舍楼下。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色,与渐次亮起的校园路灯灯光交融。
晚风带着凉意,吹动道旁树木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宿舍楼里透出万家灯火般的温暖光晕,夹杂着隐约的笑语和音乐声。
张桂源靠在道旁一棵梧桐树下,抱着手臂,姿态放松。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刚好。
六点二十五分,宿舍楼的玻璃门被推开。
张函瑞走了出来。
张桂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对方换了一件衣服。
不是下午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件灰蓝色连帽卫衣,而是一件奶白色的柔软毛衣,领口略高,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干净柔和,像一块刚刚被细心擦拭过的羊脂玉。
毛衣的材质看起来很柔软,似乎被好好熨烫过,没有一丝褶皱。
他下面搭配了一条浅色的牛仔裤,勾勒出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腿型。
连头发似乎都比下午看起来更服帖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
张函瑞似乎也看到了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清晰可见,随即又垂下眼,快步走了过来。
张桂源站直身体,放下了抱着的手臂。
晚风拂过,带来少年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衣物柔顺剂的清新气息。
他注意到,张函瑞走到他面前时,似乎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手指下意识地捻了一下毛衣柔软的袖口。
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在渐起的夜色和暖黄路灯光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仿佛会呼吸的微光,与张桂源自己身上深色的衣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很久了吗?”张函瑞小声问,抬起的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没有,刚到。”张桂源回答,目光从那件明显经过挑选的毛衣上移开,看向对方的眼睛,“走吧?”
“嗯。”张函瑞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入逐渐浓郁的夜色,朝后街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张桂源能感觉到身边少年偶尔投来的、又飞快移开的目光,以及那件新毛衣带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柔和感。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干净美好的侧脸轮廓,忽然想起下午在教室门口,那个鼓足勇气发出邀请的声音。
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淡淡的暖意。
而此刻,在张函瑞那件奶白色毛衣的左侧口袋深处,他的指尖正无声地摩挲着手机冰凉光滑的屏幕。
屏幕上,一条半小时前收到的、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提示,刚刚被他设定为已读未回状态。1
(੭ˊᵕˋ)੭ 蹲蹲下一章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