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学长。周教授,我接下来想补充的是……”他的声音清朗起来,目光坚定地投向台下专注的听众,“关于光线。我想捕捉的,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旧窗户时,那种既明亮又带着尘埃感的微妙状态。陶罐的粗糙表面和芦苇秆的光滑感,对光的反应是不同的……”
他开始说话了。
声音起初还有些微的紧绷,但很快,那些在胸腔里酝酿了许久的想法,便如同找到出口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不再依赖纸上的草稿,而是看着自己的画,也看着台下偶尔点头或记录的同学。
他谈到了陶罐上那道裂痕如何影响了光影的走向,谈到了选择枯萎芦苇而非鲜花所带来的时间感,甚至坦诚了自己在调和阴影层次时遇到的困难。
话语逐渐连贯,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热情。
张桂源依旧站在过道中间,没有回到座位。
他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画作移至张函瑞的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亮,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下透出的专注与一点点笨拙的骄傲。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放松开来。
周教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不时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与赞许。
直到张函瑞讲完,他率先鼓起掌来。
“很好,张函瑞同学。不仅画得好,想得也很透彻。请坐。”掌声稀疏但真诚地响了起来。
张函瑞鞠了一躬,快步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时,他感觉背脊渗出一层薄汗,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后排,张桂源已经坐了回去,正低头收拾书本,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场。
教室里充满了桌椅挪动的声响和交谈的嗡嗡声。
张函瑞仔细地将炭笔、橡皮一一放回铅笔盒,又把那幅画小心地夹进素描本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林晓薇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函瑞,你刚才讲得真好!最后那段关于‘时间感’的,我都听入迷了。不过……”她朝后排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那位金融系的学长,更厉害。你看到赵学长刚才的表情没?啧……”
张函瑞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合上画板,抱在胸前,转过身。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后排那个身影却还在。
张桂源正将那本《艺术的故事》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他穿过几张空桌椅,走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旁。
地板上有些散落的铅笔屑和橡皮碎,踩上去有轻微的摩擦感。
张桂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看到是张函瑞,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刚才……谢谢你。”张函瑞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他抬起眼,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直视张桂源的眼睛。
那是一双沉静的眼,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有些偏斜的光线。
他能感觉到自己抱着画板的手心有些微汗,黏腻地贴着光滑的板面。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一眼张函瑞泛红的耳廓,又看了看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然后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用谢。我说的只是我看到的东西。”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的画,值得被那样看待。”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张函瑞感到心口某个地方轻轻一动。
不是客套的安慰,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只是一种纯粹的、基于事实的认可。
“桂源同学,说得真好。”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教授夹着教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旁边。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看着张桂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对艺术的理解很独特,视角精准又不落窠臼。如果以后有时间,我的课,欢迎你继续来旁听。”他又转向张函瑞,语气温和,“函瑞,今天表现不错,多和不同专业背景的同学交流,往往能打开新的思路。”
“谢谢周教授。”张桂源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
“教授再见。”张函瑞也小声说道。
周教授笑着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前门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以及他们两人。
“走吧。”张桂源背起包,对张函瑞说。
张函瑞“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505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斥着下课后的喧嚣,脚步声、谈笑声、隔壁教室隐约传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他们的影子在光斑中拉长、缩短、交叠。
走下教学楼门前的台阶,汇入去往宿舍区的主干道,人流逐渐分散。
两人依旧沉默地并肩走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傍晚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的饭菜香。
张函瑞抱着画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板边缘。
他偷偷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张桂源。
对方目视前方,步伐平稳,侧脸的下颌线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种混合着感激、好奇和某种隐隐冲动的鼓噪,在胸腔里轻轻作响。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几乎被风吹散:“你……为了旁听这些课,是不是看了很多书?”问完,他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移动的鞋尖。
张桂源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似乎慢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了张函瑞一眼。
对方低垂的睫毛在阳光下透出浅浅的金色,鼻尖微微泛红。
“看了一些基础的艺术史和技法解析。”他回答,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寻常的问题,“比如贡布里希的那本,还有几本介绍现代设计流派的小册子。”
他没有提,为了能看懂那些画、听懂那些理论,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啃完了好几本生涩的专业入门书籍,查了无数资料。
他只是觉得,那些坐在后排的安静时光,以及刚才讲台下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让这一切都值得。
张函瑞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者“你真厉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词句太过苍白。
最后,他只是更紧地抱了抱画板,低低“哦”了一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且带着明显不悦情绪的脚步声。
赵宇轩从后面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色沉郁,眉头紧锁,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肩膀绷得很紧。
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并肩而行的张函瑞和张桂源,脚步很重地“哒哒”踩过地面,径直超过了他们,走向通往宿舍区另一侧的岔路口,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张桂源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赵宇轩迅速远去的背影,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逐渐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校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然后,张桂源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明天下午,还有一节你们学院的公共选修课,《现代设计思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函瑞,很自然地问道,“如果你没课,一起去吗?”
张函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现代设计思潮》。
他知道这门课,选修课表上看到过,时间是周三下午。
他也知道,赵宇轩是这门课的助教,几乎每节必在。
刚才赵宇轩沉着脸离开的背影,此刻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
一起去……和张桂源,去那个赵宇轩必然会出现的教室。
风吹过,拂动路边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篮球场上传来隐约的喝彩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夕阳的光芒斜斜地打在张函瑞的侧脸上,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像是蝴蝶不安的翅翼。
他看着前方逐渐汇聚又分散的人流,看着被夕阳拉长的、两人的影子。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桂源。
张桂源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耐心地等待着。
没有催促,没有压力,仿佛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张函瑞的指尖在画板边缘收紧,又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混合着青草和夕阳的味道。
他转向张桂源,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足以让对方听清每一个字:“好。”
张桂源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仿佛在克制某种瞬间涌起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那微小的紧绷便悄然消散,手指恢复了自然的弧度。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张函瑞泛红的耳尖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暮色渐浓的校道。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张函瑞低声回应。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并肩走向宿舍楼。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铺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校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