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走在前面半步,怀里的素描本被他无意识地抱紧,微微硌着胸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人存在——不是咄咄逼人的靠近,而是一种平和的、如影随形的跟随。
楼梯转角处,一扇未关严的窗漏进几缕微风,带着初秋黄昏特有的、混合了草木与尘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张桂源没有催促,只是同样调整了步伐,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宿舍楼下那片熟悉的、栽着几株香樟树的小广场时,张函瑞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细软的发丝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张桂源一眼,又立刻垂下,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块松动的方砖缝隙。
“我……到了。”他说,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被傍晚归巢的鸟鸣声衬得有些飘忽。
“嗯。”张桂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低垂的、泛着薄红的耳廓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望向远处逐渐亮起路灯的校道。
“进去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同行。
张函瑞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朝宿舍楼门走去。
刷卡门禁“嘀”的一声轻响,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走进温暖明亮的楼道,没有回头,但直到拐上楼梯,心脏仍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酸胀的余悸。
第二天,设计系专业基础课的教室。
张函瑞和林晓薇一前一后走进来。
几乎是在踏入后门光线范围的同一秒,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投向了后排那个靠边的位置。
空的。
只有阳光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桌椅上,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一股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的微妙情绪,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悄然冒了上来。
张函瑞抿了抿唇,走到自己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张边缘。
林晓薇刚想说什么,上课预备铃响了。
就在教授夹着教案走进来的同时,教室后门被无声地推开。
张桂源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依旧是那个靠边、靠后门的位置,他放下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取出那本厚厚的、似乎永远看不完的金融学课本和一支笔。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感,与周围三三两两还在聊天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坐下,翻开书,目光垂落,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
张函瑞几乎是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他迅速转回头,盯着摊开的课本,但那些印刷精美的图案和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排传来极轻微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规律得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微微绷紧了,耳廓的温度在缓慢升高。
接下来的几天,就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
每天上午那节设计学院的专业课,张桂源总会准时出现在505教室的后排。
有时早些,在教授到来前就已安静落座;有时稍晚,会在上课几分钟后才轻轻推开后门,无声无息地融入教室后方。
他从不带与设计相关的书本,面前摊开的永远是金融或管理的教材、笔记,或者偶尔是一本厚厚的、封皮有些磨损的《艺术的故事》。
他听得异常专注,目光大多停留在自己的书页上,偶尔会随着教授的讲解,极快地扫一眼PPT或教室前方的静物示范,那眼神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报表。
张函瑞最初两天,几乎不敢往后看。
每次视线掠过教室后方,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弹回。
他刻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讲台和素描本上,笔下的线条却比平时更用力,甚至有些颤抖。
林晓薇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递过来一块橡皮,什么都没问。
但从第四天开始,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课前十分钟,张函瑞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在走向自己座位的途中,目光会不自觉地、极其短暂地掠过最后一排靠边的角落。
如果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穿着灰色或黑色卫衣的挺拔身影,他会在心里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指尖的紧绷感会稍微缓解。
如果那里空着,他坐下后,也会在准备上课的间隙,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朝后门方向瞥上一眼。
某天,张桂源因为系里临时召开的班干部会议迟到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张函瑞几乎度日如年。
教授已经开始讲解色彩心理学的一个新概念,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落下几个墨点。
他第一次回头,后门紧闭。
第二次,在教授转身板书时,他又飞快地回了一眼,依旧空空荡荡。
第三次,连林晓薇都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怎么了?心神不宁的。”张函瑞摇摇头,强迫自己看向黑板,但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后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几乎以为张桂源今天不会来的时候,后门被轻轻推开。
张桂源走了进来,额角似乎带着一点薄汗,呼吸比平时略重,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到那个位置,放下包,拿出书。
然而,在他坐下的瞬间,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了张函瑞的方向,准确地捕捉到了对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张桂源的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歉意,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低下头,翻开书页。
张函瑞像被那道目光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脸颊发热,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那仓促一瞥带来的冲击。
一次色彩构成课,主题是“对比与调和”。
张函瑞正专注于调色盘上几种蓝色的渐变融合,想要调出一种静谧深海般的颜色。
他侧身去够远处的群青颜料管,手肘不慎碰到了搁在桌角的洗笔筒。
“哗啦——”
筒里浑浊的颜料水泼洒出来,一小片靛蓝在素白的水彩纸上迅速洇开,也溅到了他的袖口和袖子边缘。
张函瑞“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放下画笔,急着去找纸巾。
他的纸巾包早上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就在他有些狼狈地翻看笔袋和书包侧袋时,一包未拆封的、印着浅色花纹的抽纸,被人从后方桌面,轻轻地、平稳地滑到了他的桌角边缘。
张函瑞动作一顿,愕然回头。
后排,张桂源的目光正从那本《艺术的故事》上抬起,静静地看向他。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笑意,也没有担心,只是一种沉稳的示意——用吧。
然后,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仿佛刚才递出纸巾的不是他,只是窗外吹进了一阵风,恰好将纸巾送到了那里。
张函瑞怔怔地看着那包崭新的纸巾,又看看张桂源垂下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
一种复杂的暖流混杂着窘迫,缓缓漫过心头。
他拿起纸巾,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桂源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一下头,指尖翻过一页书。
课后,张函瑞在收拾画具。
张桂源像往常一样,合上书本,准备离开。
“那位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张桂源脚步停下,转过身。
叫住他的是周教授,设计学院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抱着教案,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教授。”张桂源礼貌地打招呼。
周教授走近几步,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厚厚的《艺术的故事》上,旁听感觉怎么样?
听得懂吗?”他的语气和蔼,并没有诘问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好奇和关心。
张桂源站得笔直,态度恭敬:“收获很大。教授,您的讲解深入浅出,特别是对视觉元素与情感表达的关联分析,让我对设计有了新的理解。”
周教授微微扬眉,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具体的回答。
“哦?你似乎很认真,还看了贡布里希。”
“是的。只是一些浅显的阅读,希望能更好地理解课堂内容。”张桂源顿了顿,补充道,“我申请旁听时,已经向学院教务办和任课的李老师提交了书面申请,并获得了许可。”
周教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赞许地点点头:“有心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欢迎你继续来,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课后问我。”他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年轻人,能跨出专业壁垒去了解不同的领域,是好事。”
“谢谢教授。”张桂源微微躬身。
周教授夹着教案先离开了。张桂源也背起包,准备从后门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人有些不适的声音插了进来:
“非本专业的同学来旁听,开阔眼界是好事,值得鼓励。不过嘛,”说话的人加重了语气,笑容无懈可击,“也要注意一下,别因为个人原因,影响了咱们课堂正常的教学秩序。毕竟座位、资源都有限,其他同学看着可能也会有想法。”
是赵宇轩。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的课程资料,显然是提前来准备下一节的课程。
他站在张桂源侧面不远,脸上挂着设计系学长惯有的、温和亲切的笑容,话也说得客气,但“个人原因”、“影响秩序”几个字眼,却像带着软刺的钩子,精准地投向张桂源。
教室里还没完全离开的几个学生闻言,悄悄放缓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紧张。
张桂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赵宇轩。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沉稳的平静,甚至因为赵宇轩的突然发难,眼神显得更加清澈冷静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将双肩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形中化解了对方话语带来的突兀感。
然后,他看向赵宇轩,声音平稳清晰,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赵助教,谢谢提醒。”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赵宇轩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的旁听,已获得设计学院教务办公室及本课任课李老师双方的书面许可。”他语气强调了“书面许可”,然后微微抬高了一点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关于影响秩序这一点,如果我有任何具体的行为干扰了课堂,比如发出噪音、随意走动、或者占用额外的教学资源,请您或任何同学直接指出,我会立刻改正。”
他语气平和,条理分明,没有丝毫火药味,却字字扎实,将对方隐晦的指控一一化解,并摆出了明确的解决途径——有书面许可,有具体问题请提。
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赵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显然没料到张桂源准备如此充分,应对得如此滴水不漏。
当着其他同学的面,他既不能强行质疑学院的许可,也无法指认对方有任何“具体”的影响秩序行为——张桂源每次来都安静得如同隐形人,除了坐在那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时语塞,温和的面具下,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时刻,教室前门被推开。
张函瑞抱着他那本有些厚的素描画板,走了进来。
他刚在隔壁教室还完参考书,回来取自己落下的铅笔盒。
他一进门,视线自然而然地先投向了后排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着,张桂源已经离开了?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站在过道附近的两个人。
张桂源背对着他,身形挺拔。
赵宇轩则面对着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勉强。
两人的姿态,以及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张力,让张函瑞进门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一秒。
一秒。
然后,他看到张桂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侧了侧头。
张函瑞立刻移开视线,抱着画板,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些,耳廓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1
(˜▽˜) 这故事是艺术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