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生活继续。
只是这“继续”里,碾进了看不见的沙砾,磨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聚餐在一种极度微妙、近乎悬浮的气氛里走向尾声。
红油锅底渐渐冷却,凝结出暗沉的油脂,杯盘狼藉,剩菜堆叠,再热腾腾的食物也显出了宴席将散的颓唐。
方才那场凝固般的寂静,虽然被后续刻意扬起的、显得有些用力的说笑与告别声打破,但那种异样的滞涩感,如同看不见的蛛丝,粘附在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之间。
杨帆是被李婷半搀半扶着弄出去的。
他脚步虚浮,醉意彻底上头,脸颊酡红,眼神涣散,嘴里依旧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蹦出几个清晰的字眼,无非是“桂源”、“对不住”、“喝多了”。
李婷脸上没什么笑容,抿着唇,动作有些粗鲁地拽着他,低声斥道:“少说两句吧你!看看你惹的祸!”她没再看张桂源,也没看张函瑞那桌,只是低头对付着不省人事的杨帆,最后几乎是半拖着人,消失在餐厅门口流动的人影和渐起的夜风里。
张函瑞几乎是最后几个离开座位的。
他机械地跟着林晓薇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部分灵魂的木偶。
林晓薇紧紧挨着他,一手虚虚扶在他肘后,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软倒。
赵宇轩也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他看着张函瑞苍白失神的侧脸,语气温和:“函瑞,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他特意用了“我们”,指的是他和刘悦。
张函瑞像是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才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用了,谢谢学长。晓薇陪我就行。”他甚至没抬头看赵宇轩,目光落在自己沾了点油渍的帆布鞋尖上。
林晓薇接话很快,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亲昵:“放心吧赵学长,我送他到宿舍楼下。你们先走吧。”她说着,已经轻轻带着张函瑞挪动了脚步。
赵宇轩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餐厅略显惨白的顶灯下,显得有些标准:“好,那你们路上小心。”他的目光在张函瑞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才和刘悦一起转身离开。
餐厅外,夜色已浓。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火锅味,也让人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少许。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略显空旷的校道上。
林晓薇陪着张函瑞慢慢走着,好一段路都没说话,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身旁异常沉默的人。
空气里只剩下鞋底摩擦路面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栋宿舍楼飘出的音乐声。
直到快走到宿舍区那片熟悉的、亮着暖黄灯光的范围,林晓薇才终于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向张函瑞,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函瑞……你还好吗?”
张函瑞停下脚步,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眼睫低垂的阴影,还有那微微泛红却并非因为害羞的眼角。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林晓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软,又有点急:“刚才……张学长那样说,大家都听到了。你……你怎么想的?别闷着啊,跟我说说?”她试探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张函瑞又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个问题,又仿佛在组织语言。
晚风吹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疲惫:“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晓薇有些意外。
“嗯。”张函瑞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卫衣的下摆,揉搓着柔软的棉质布料,“太突然了。而且……那么多人看着。”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脑子很乱,什么都没法想。晓薇,我……我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他重复了两遍“想想”,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应对汹涌情绪的浮木。
他没有说“高兴”,没有说“生气”,甚至没有说“尴尬”,只是“需要想想”。
这种全然被动的、试图在风暴中寻找平衡点的状态,让林晓薇把原本想问的“你对张学长到底有没有感觉”又咽了回去。
“好,不想了。”林晓薇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那就先不想。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再说,嗯?”
张函瑞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被林晓薇轻轻推着,朝宿舍楼门走去。
走进楼道灯光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校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刚才心跳如擂鼓、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地方,此刻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老灶台”餐厅门口也终于人影散尽。
张桂源是和李婷、以及另外两个篮球队的男生最后离开的。
杨帆已经被李婷找来的另一个关系不错的女生架着,先一步叫了车送回宿舍。
李婷站在餐厅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看着张桂源,脸上惯常的热情洋溢被一种复杂的忧虑取代。
“桂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刚才……杨帆他确实喝太过了,胡说八道。你……你别往心里去。还有那个设计系的学弟,他好像吓着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得跟人解释一下?或者……道个歉?”她指的是张函瑞。
张桂源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
他看了一眼李婷,又抬眼望向校道深处宿舍区的方向,那边灯火朦胧。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思量。
“不用。”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半点犹豫或勉强,“话是我说的,是事实,也需要一个结果。道歉,之前在包厢里已经道过了。现在去找他,只是给他增加困扰。”
李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桂源那分明已经深思熟虑、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你有分寸就行。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她摆了摆手,和剩下两个队友一同离开。
张桂源独自站在原地。
晚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习惯性地、脚步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通往学校露天篮球场的那条路。
球场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高高的、冷白色的照明灯孤独地亮着,将光滑的水泥地面和球架的影子投射得清晰而冷清。
白天这里挥汗如雨、呐喊震天的热闹,此刻被夜晚的寂静彻底吞噬,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带着点金属凉意的回响。
张桂源走到场边的长椅旁,没有坐下,只是靠着椅背站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沉静的面容。
他先点开了和杨帆的聊天界面,那个置顶的、对话记录总是夹杂着各种训练时间和比赛通知的窗口。
他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醒了找我,聊聊。”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点开了另一个联系人。
头像是一幅笔触细腻、色彩柔和的星空水彩——那是张函瑞某次课设作业的局部,他不知从哪里看到,悄悄存下的。
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大多是公事公办的通知,或者偶尔几次在篮球场外的点头问候。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他提醒对方下周设计学院有场展览,值得一看。
张桂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说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再解释显得苍白。
道歉?
在包厢里已经说过。
关心?
以什么立场?
过多言语只会将对方本就惊慌失措的情绪推向更尴尬的境地。
他点开输入框,打字,删除,再打字。
光线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屏幕的光明明灭灭。
最后,他指尖一顿,将之前斟酌的、试图解释或缓和的长长句子全部删掉,只剩下最简洁、也最安全的一句。
发送。
“今晚的事,再次抱歉。早点休息。”
信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夜的湖面。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响,也不知道那回响会是什么。
他关闭了屏幕,将手机收回兜里,重新靠回长椅冰冷的椅背,抬头望向没有星光的夜空。
篮球场空旷而寂静,只有风声。
他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也需要给对方足够的时间。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躲在“暗恋”的保护壳里了。
有些事情,需要面对。
手机在裤兜里安静地待着。
夜色深浓。
张桂源几乎以为不会等到回复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寂静的球场。
就在这时,裤兜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嗡”一声震动。
他脚步顿住,迅速掏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幽幽的光映着他的脸。
是张函瑞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