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笨拙的申请与额外的名额

“不是。”张桂源的声音平稳响起，打断了林晓薇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

他迎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面不改色，甚至带着点金融学院学生特有的、对事务性流程的平淡陈述感，“金融学院舞蹈社也接到了联合活动的邀请。社里临时有同学时间冲突，我是来顶替报名的。”

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无奈。

林晓薇“啊”了一声，脸上的好奇瞬间被理解取代，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同为“打工人”的同情：“哦哦！原来如此！跨院合作就是这样，总有各种突发情况。”她松开抓着张函瑞手腕的手，转而拍了拍张桂源的手臂，动作自然熟稔，完全没察觉对方身体几不可察的微微一僵，“欢迎欢迎！既然是友军，那更要一起去了！人多力量大嘛！”

她转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还有些发懵的张函瑞：“听见没，函瑞？张学长是来帮忙的！正好，你们俩可以搭个伴，一起去设计学院舞蹈社那边报到，顺便把背景板绘制的具体要求领了。社长刚才还催我呢！”

张函瑞下意识地看向张桂源。

楼梯转角的光线依旧晦暗，但张桂源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没有看张函瑞，目光落在林晓薇身上，微微点头，似乎对她的安排表示认可。

但那平静表象之下，张函瑞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沉静的、不容错辨的引力，正无声无息地笼罩着自己。

张桂源刚才那句关于赵宇轩的询问还在耳边，此刻他这“巧合”的出现和合理的借口……张函瑞垂下眼，看着自己帆布包上磨损的边角，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逐渐清晰，却奇异地并不感到排斥，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微小的安定感，从被林晓薇抓过的手腕处，悄悄蔓延上来。

“好、好的。”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林晓薇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任务完成，她挥挥手：“那我先去跟社长汇报！你们快去啊，别耽误！”说完，她又像一阵橙色的旋风，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梯，转眼不见了踪影。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人声和空调系统的低鸣。

张桂源这才将目光从楼梯上方收回，转向张函瑞。

他的视线先是在张函瑞刚才被林晓薇抓过的手腕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皮肤接触的温热感，然后才对上张函瑞微微抬起的、带着些许询问和紧张的眼睛。

“走吧。”他言简意赅，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侧身，示意张函瑞先行。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穿过图书馆一楼人流稍多的大厅，走出门外。

傍晚的校园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金红色霞光里，空气中飘着青草、泥土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隐约饭菜香气。

篮球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年轻人充满活力的呼喊，与图书馆内部的寂静恍若两个世界。

张函瑞落后张桂源半步，看着前方男生挺拔的背影和规律摆动的手臂。

晚风吹起他针织衫的下摆，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

张函瑞心里有些乱，关于张桂源的出现，关于他那个问题，关于即将要去的舞蹈社报名……各种念头像打翻的颜料，在脑海里晕开斑驳的色彩，却勾勒不出清晰的形状。

他只知道，自己并不抗拒和这个人一起走向某个未知的“报名”现场。

甚至，当意识到张桂源会以“顶替者”的身份出现在那个他原本可能需要独自面对的社交场合时，心底深处那点隐约的、对陌生环境和人际的畏缩，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设计学院舞蹈社的活动室离图书馆不远，在设计大楼的负一层，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两壁贴满各种风格涂鸦和海报的走廊。

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出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夹杂着拍手声、笑语声和某种器械搬运的闷响。

张桂源率先推开了那扇贴满彩色贴纸的厚重隔音门。

里面的场景比走廊声音传递出的更热闹。

活动室宽敞，地板是专业的舞蹈木地板，靠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此刻里面人不少，有穿着练功服正在拉伸的舞蹈社成员，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其他社团来帮忙、正围着长桌讨论背景板草稿的学生。

空气中混合着运动后的热气、淡淡的汗味、粉笔灰以及某种廉价但鲜亮的颜料味道。

他们的进入吸引了几道目光。

设计学院舞蹈社的社长是个短发利落的高个女生，正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名单，似乎在点人头。

看到张函瑞，她眼睛立刻亮了，招手：“函瑞！这边！”随即目光落到张桂源身上，带着点打量。

张函瑞正要上前，张桂源却先他一步，步伐稳健地走向社长，声音清晰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金融学院舞蹈社的张桂源，接替王明同学参加本次联谊活动的后勤协助，前来报到。”

他的态度坦然，语气正式，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普通的公务交接。

社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顶替者来得这么快，而且……是这么一号人物。

她迅速反应过来，爽朗一笑：“哦哦，知道知道，李婷学姐刚跟我通过电话！欢迎欢迎，张同学！正好，我们这边缺人手呢！”她把手里的名单递过去，“来，在这签个到。函瑞，你也过来签名，然后我给你们分一下组，领一下第一阶段的任务。”

张函瑞依言上前，和张桂源并排站在社长面前的长桌边。

他能闻到旁边人身上传来的、比图书馆时更清晰的气息，皂角的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篮球场的尘土与阳光的味道。

张桂源签名很快，笔迹锋利。

轮到张函瑞时，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写的字比平时慢了几分。

“背景板绘制组，函瑞你是主力，没问题吧？”社长在张函瑞名字后画了个圈，然后笔尖移到张桂源名字旁，顿了顿，“张同学……你擅长什么？体力活？还是……”

“体力可以。物料搬运、设备安装，都可以。”张桂源回答得直接。

“好！那就归你到物料和场地布置组！”社长痛快地写下分组，拍了拍手，提高音量，“好了，签到完毕！各组组长过来领任务卡！其他同学熟悉一下环境，十分钟后各组开小会！”

人群动了起来。

张函瑞拿着社长塞过来的任务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背景板的绘制要求、尺寸和色彩参考。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感觉身边的人靠近了半步。

“我先去物料组那边看看。”张桂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压在周围突然嘈杂起来的人声和音乐声里，却奇异地清晰，“晚上图书馆，老地方。”

不是询问，是告知。一个关于后续接触的、明确的时间地点安排。

张函瑞捏着卡片边缘，抬起头，张桂源已经转身，朝着活动室角落堆放着各色板材、颜料桶和工具箱的区域走去。

他的背影在忙碌穿梭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肩膀宽平，步伐沉稳，仿佛去的不是临时的联谊筹备点，而是某个谈判桌或赛场。

张函瑞收回目光，看着手中任务卡上“可爱动物主题，参考元素：猫咪、气球、彩带”的字样，耳根微微发热。

他似乎能想象到，张桂源在绘制背景板时，可能会想起什么。

当晚，金融学院舞蹈社的临时办公室里，灯光明亮。

社长李婷刚结束一轮电话沟通，揉着眉心，就看到门口人影一晃。

张桂源站在门边，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桂源？”李婷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企划书，“这个点你怎么过来了？明天的训练取消了，我没通知错啊？”

张桂源走进来，直接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李社长，设计学院和金融学院下周的舞蹈联谊活动，我申请加入。”

李婷愣住了，足足三秒钟，她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然后，她靠向椅背，手臂环抱，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混合着惊讶、了然和极度好奇的笑容。

她上下打量着张桂源，这个金融学院的“高冷之花”，篮球队的绝对主力，平时除了训练和比赛，几乎对任何文艺类社团活动敬而远之，上次社团招新动员会，他以“要复习”为由直接缺席。

“桂源，”李婷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主动参加非体育类的集体活动，还是大一迎新晚会被我们抓壮丁去搬桌子？”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八卦的兴奋，“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她目光锐利，“设计院那边，有你‘特别’想见的人？”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偶尔有晚归学生的说笑声远远传来。

张桂源站在那里，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深邃。

对于李婷直截了当的试探，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了几秒，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只重复了最核心的诉求：“现在，还有名额吗？”

李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挖出更多线索。

但张桂源的目光平静地回望，没有任何动摇或躲闪。

李婷最终放弃了，轻笑一声，摇摇头，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名单。

“本来是满员的，每个院系十个名额，报得很早。”她一边翻找一边说，笔尖在纸上划过，“不过嘛……”她抬头，冲张桂源眨了眨眼，“你是我们篮球队的王牌，上次校际联赛MVP，为学校争光的功臣。社里本来就有给体育特长生预留的‘特殊贡献名额’，虽然一般用在大型校庆演出……”

她找到空白处，提笔，干脆利落地写下“张桂源”三个字，然后盖上舞蹈社的印章。

“行了，给你报上。”她把名单转向张桂源，指着他的名字，“特招名额。不过，”她表情严肃了一瞬，又恢复那种狡黠的笑，“张桂源同学，既然参加了，就要服从安排哦。联谊活动不止是玩，也是两院交流，你得出力。”

“明白。”张桂源看了一眼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点点头，“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哎，等等！”李婷叫住他，好奇之心终是没忍住，“真不能透露一下？设计院的谁啊？我认识不？保密工作这么好？”

张桂源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社长，”他的声音隔着几米距离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名单已经确认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

李婷“啧”了一声，笑着摇摇头，拿起手机，将更新后的名单发给了设计学院舞蹈社的对接人。

名单电子版在半小时后同步到了设计学院舞蹈社负责联络的刘悦邮箱里。

刘悦是大二学生，舞蹈社的骨干，也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干事，做事细心，同时，她和赵宇轩关系不错，经常协助他处理一些学生会的事务。

她点开附件，滑动名单，目光在“金融学院新增”那一栏扫过，当看到“张桂源”这个名字时，指尖在触摸板上顿住了。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篮球队的，据说成绩也很好，但性格似乎挺冷，很少参与社团活动。

她想了想，调出通讯录，找到赵宇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

“宇轩学长，”刘悦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汇报口吻，“金融学院舞蹈社那边刚更新了联谊活动的参与名单，新增了一人，叫张桂源，是他们篮球队的主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接着，传来赵宇轩温和依旧、但仔细听却比平时低沉些许的声音：“张桂源？”

“是的。社长李婷备注说是特招名额。”刘悦补充道。

又是几秒的沉默。

刘悦仿佛能听到电话那头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规律，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知道了。”赵宇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刘悦，麻烦你个事。下周第一次联合排练的分组安排，你是负责协调的对吧？”

“嗯，是的，初步方案是我和金融院那边对接的同学一起拟定的。”

“好。排练分组的时候，注意一下。”赵宇轩的语气如同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后勤组的安排，张桂源和张函瑞，不要分在同一个小组。背景板绘制和物料搬运、场地布置，这些可以分开。”

刘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的，学长，我记下了。分组方案我会调整。”

“另外，”赵宇轩的声音接着传来，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联排前期，物料会比较多，搬运和安装工作量不小。既然是篮球队主力，体力好，那些需要‘特别出力’的环节，可以‘合理’地多分配一些给他。确保活动顺利进行，也要充分利用好每位同学的特长。”

“明白了，学长。”刘悦拿着笔，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关键词：分隔、重体力。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收到名单时瞥见的另一行备注，决定还是汇报一下，“对了，学长，李婷学姐在同步名单的邮件里，特意回复了一条，说希望这次联谊能增加一些‘真正促进跨院新生互动’的环节，比如随机分组完成小任务之类的。这个……需要在分组安排上体现吗？”

电话那头，赵宇轩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