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学院的迎新区比金融学院那边更像一场小型嘉年华。
摊位被刷成各种明亮的色彩,横幅上喷绘着抽象的图案,音响里流淌着不知名的独立音乐。
空气里混杂着丙烯颜料的气味、新生们兴奋的讨论、以及工作人员略带焦急的呼喊。
张桂源站在这片色彩与声音的漩涡里,脊背挺得笔直,浅蓝色志愿者马甲一丝不苟。
他接过一份新生名单,指点着方向,回答着关于宿舍、食堂、选课的各种重复问题,声音平稳,眼神专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牢牢系在十米开外那张木质长椅上。
那个画画的男生——后来张桂源在名单上瞥见一个可能是他的名字,张函瑞——终于完成了他画中的最后一笔。
他合上厚重的速写本,将铅笔仔细别在本子边缘的皮扣里,然后抬起头,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苏醒。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略显迷茫、又干净得惊人的眼睛。
他抱着速写本,站起身,白色T恤的下摆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看起来有些无措,站在原地看了看左右,然后朝着新生接待处的长队走去。
张桂源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拉回眼前,帮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激活了校园卡,又向一位询问设计学院宿舍区远近的家长详细解释了路线。
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死死锁定着那个移动的白色身影。
张函瑞排在队伍里,微微低着头,只有在快轮到自己时才抬起眼,对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弧度很小的微笑。
递材料,填表,接过宿舍钥匙和新生手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带着一种与周遭急切氛围格格不入的韵律。
手续办完,张函瑞抱着那一大叠资料和速写本,转身离开了人群。
他没有立刻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反而有些迟疑地,朝着另一条岔路迈出了步子。
张桂源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没走多远,在一个三岔路口,张函瑞停了下来。
他将速写本和资料小心地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从浅灰色长裤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点开屏幕,手指划拉了几下,应该是调出了校园地图,然后举到眼前,认真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眼前几条林荫道之间来回移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叶,在他纤细的指尖和困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蹙起眉头,那点迷茫化作了实质性的茫然,像只误入复杂花园的小动物,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探索。
就是现在。
张桂源几乎没经过思考。
他将手里那份还没填完的新生登记表塞给旁边正忙着解答问题的杨帆,低声道:“帮我看一下。”没等杨帆反应过来,他已经迈开了长腿,步伐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穿过零星走动的人群,径直朝着路口那个身影走去。
距离迅速拉近。
五米,三米,一米。
他能闻到空气中更清晰的、淡淡的属于颜料和纸张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少年本身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他在张函瑞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线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自然,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志愿者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客气。
“同学,需要帮忙吗?”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沉浸在地图困惑中的人惊动。
张函瑞明显吓了一跳,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转过头来,抬起眼。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这张脸。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像细腻的瓷器,或者上好的宣纸。
睫毛很长,此刻因为突如其来的问话而轻轻颤动着,如同受惊的蝶翼。
那双眼睛……刚才隔着距离觉得清澈,此刻近看,更是像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干净得能倒映出此刻张桂源自己的影子,以及影子里那点刻意维持的镇定下的暗涌。
他的耳尖,在午后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
“啊……”张函瑞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轻软,带着点刚回神的糯意,“是的,学长。请问,设计学院的教学楼,应该往哪边走?”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一个被放大的点,又抬眼看了看眼前三条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林荫小道,眉头轻轻拧起,那份困扰显得格外真实。
张桂源感觉自己的指尖在裤缝边轻轻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向最右边那条路:“这条。顺着走,经过一个小花园,看到红色砖墙的建筑群就到了。那是设计学院的老楼,大部分基础课和工作室都在那边。”他的语速适中,解释得清晰简洁,甚至补充了一个标志性参照物,“花园里有座旧的青铜雕塑,一个低头看书的女孩,看到她就差不多了。”
他说话时,目光自然地落在张函瑞的手机屏幕上,确保自己的指引准确,却也因此,将少年专注倾听时微微侧头的弧度、轻轻点头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线条,顺着耳根没入T恤领口,让张桂源觉得喉咙有些莫名的发干。
“记住了,谢谢学长。”张函瑞认真地听完,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真诚的微笑。
嘴角弯起,眼睛也微微弯起,像月牙。
那声“谢谢学长”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却依旧轻得像羽毛搔过心尖。
张桂源的心脏,在那瞬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以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频率,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或者“需要我带你过去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插了进来,伴随着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函瑞!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一圈!”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亮黄色连衣裙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旁边,很自然地一把挽住张函瑞空着的那只胳膊,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张桂源,眼睛一亮,“咦?这位学长是?”
张函瑞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对女生说:“我迷路了,这位金融学院的学长给我指路。”然后转向张桂源,介绍道:“这是我同学,林晓薇。”又对林晓薇说:“多亏了这位学长。”
“啊!金融学院的学长!谢谢谢谢!”林晓薇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活泼又热情,“我们俩都是设计系的,正好一起去教学楼!学长你也去那边吗?”
张桂源迅速收敛了瞬间外泄的情绪,恢复了那副从容平静的表情,甚至微微颔首,显得有些疏离:“不用谢。我不过去,迎新点还在那边。”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来时的方向。
“哦哦,那我们先走啦!学长再见!”林晓薇风风火火,拉着张函瑞就要走。
张函瑞被拉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再次对张桂源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他最后一眼,唇瓣微动:“学长再见。”
然后,他被林晓薇拉着,很快汇入了前往教学区方向的零星人流中,白色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梧桐树影的转角。
张桂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夏末的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早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刚才张函瑞站立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极淡的、颜料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湿漉漉的,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居然……出汗了。
“谢谢学长。”
那声音,那语调,那双眼睛,还有那泛红的耳尖,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清晰得惊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陌生的悸动。
然后,他转身,迈步,朝着金融学院的迎新点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背脊依旧挺直,只是那平日里略显疏离冷淡的眉眼间,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然浸润过,留下了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痕迹。
回到自己负责的摊位,杨帆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几个新生的问题,看到他回来,立刻如蒙大敌:“源哥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这几个问题我不太确定……”
张桂源接过杨帆手里的笔和登记表,指尖触碰到纸张冰凉的边缘。
他垂下眼,看着表格上需要填写的姓名、学号、联系方式那一栏,空白的格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双小鹿般清澈惊慌的眼睛,是那声轻软的“谢谢学长”,是那截线条优美的脖颈,是那悄然染红的耳尖。
手指无意识地,在登记表光洁的纸张边缘,来回摩挲。
一遍,又一遍。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聒噪,周围是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行李箱轮子的咕噜声。
而他手下的那支笔,久久地,没有落下。
下一个名字,迟迟没有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