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中心在江北,离公司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杨博文每天上午要做两小时的物理治疗。治疗室的白墙被刷得过分干净,空气中飘着艾草和活络油混合的气味。他躺在治疗床上,康复师托着他的右腿,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帮他弯曲膝盖。
"角度比昨天好,"康复师说,"再往下十度。"
杨博文咬着牙,手指攥紧了床沿的皮革。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像有人拿着钝刀在关节里慢慢刮。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后背的T恤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颤。
"疼就喊出来,"康复师说。
杨博文摇头。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光惨白,像一枚被钉在头顶的月亮。他想起舞台的追光,想起LED地屏的凉意,想起张桂源托住他腰时掌心的温度。那些东西现在离他好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
杨博文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太熟悉了,轻而快,像猫。张桂源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刚出炉的蛋挞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他问,目光落在杨博文还搭在康复师手里的右膝上。
"还行,"杨博文扯了扯嘴角,"能弯到九十度了。"
张桂源没说话。他看着杨博文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康复师识趣地松开手,说"休息五分钟",然后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台发出低频噪音的理疗仪。
"公司找我了,"张桂源突然说。
杨博文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嗯。"
"跨年演唱会,"张桂源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卫视的,直播。给我留了一个solo舞台,三分钟,独立编舞,独立宣发。总监说,这是四代第一个上跨年的,如果表现好,明年有个综和戏约。"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张桂源的侧脸在理疗仪的绿光下像一尊冷玉,没有表情,但睫毛在轻轻颤动。
"挺好的,"杨博文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恭喜你。"
"我拒绝了,"张桂源说。
空气凝固了。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太快,牵动了膝盖,一阵尖锐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没管,他只是盯着张桂源,眼眶慢慢红了。
"你再说一遍?"
"我拒绝了,"张桂源重复道,抬起头与他对视,"我说,没有双人舞台,我不跳。要么等博文康复,我们一起上;要么,谁爱去谁去。"
"张桂源!"杨博文吼了出来,声音在治疗室里撞出回音,震得理疗仪的指示灯都闪了一下,"你疯了吗?!跨年演唱会!直播!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张桂源说,"意味着我要一个人站在台上,跳一支没有你的舞。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杨博文的声音在抖,眼泪涌了上来,"你凭什么不愿意?那是你的前途,你的机会,你两年多的努力!你为了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为了你,"张桂源站起来,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与他平视,"是为了我们。并轨而走,你忘了?你不在的轨道,我一个人走,那叫脱轨。"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杨博文猛地推开他,动作太大,膝盖撞在床边的护栏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弯下腰,双手抱住膝盖,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角涌出来,声音却还在硬撑,"张桂源,你滚。去跳你的solo,去上你的跨年,去当你的大明星。我不需要你陪,不需要你牺牲,不需要你..."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张桂源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那个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看着那双死死抱住膝盖的手,看着眼泪砸在白色床单上洇出的深色痕迹。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过的树,焦黑,却还在扎根。
"你觉得,"张桂源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是在可怜你?"
杨博文没回答,肩膀在抖。
"你觉得,"张桂源又走近一步,"我拒绝跨年,是牺牲?是施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不然呢?"杨博文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却红得吓人,"我现在是个废人!我连走路都跛,我连九十度都弯不到,我连站都站不稳!你跟着我,什么都没有!你去跨年,你能红,你能出道,你能..."
"我能什么?"张桂源打断他,单膝跪地,跪在床前,双手捧住杨博文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能站在台上,对着千万人跳舞,心里却想着你躺在康复中心的床上?我能拿着奖杯,却没人分享?我能成为大明星,却永远失去我的..."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
"失去我的什么?"杨博文哑着嗓子问。
张桂源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失去我的舞伴。我的搭档。我的...我的命。"
杨博文的眼泪决堤了。他想要推开张桂源,但手伸出去,却变成了攥紧。他攥着张桂源胸前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哭得浑身发抖。
"可是我会拖累你,"他哭着说,"你会被我拖死的..."
"那就一起死,"张桂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不独活。"
他伸出手,把杨博文拉进怀里。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避开了右膝,只让上半身相贴。杨博文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灰色的卫衣布料,烫得惊人。
"而且,"张桂源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谁说我拒绝了?"
杨博文猛地抬头。
"我拒绝了'单人solo',"张桂源笑了,眼角还红着,嘴角却翘了起来,"但我没拒绝'跨年'。我跟总监说,我要一个双人概念的舞台。你上不了台,没关系,我跳双人舞,你那一半,我用影子跳。"
"什么?"
"舞台设计我已经想好了,"张桂源的眼睛在理疗仪的绿光下亮得惊人,"追光分两半,一半是我,一半是空的。我跳我的部分,也跳你的部分。最后,两个影子在LED屏上汇合成一个。观众会看见——那是两个人在跳,即使台上只有一个人。"
杨博文愣住了。他看着张桂源,看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疯了,"他说,"总监不会同意的..."
"他同意了,"张桂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递到他面前,"Lisa姐刚发的消息。条件是:如果收视率破1,以后我们的舞台,公司不再拆。如果破不了..."
"破不了怎样?"
"破不了,"张桂源收起手机,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就一起回二班,从头再来。反正,并轨而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理疗仪的绿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来自未来的信号。他突然想起病房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支只有手指的《破晓》,想起张桂源说的"最后一个动作,不管前面怎么跳,最后都要落回这里"。
"那现在,"杨博文轻声说,"我想再跳一次。"
"现在?"
"嗯,"杨博文伸出两只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摆动,"手指舞。你教我。教我你准备在跨年跳的那一半。"
张桂源笑了。他伸出自己的手,与杨博文的相对,手指悬在半空,像两株在月光下即将触碰的藤蔓。
"好,"他说,"我教你。"
没有音乐,没有舞台,没有追光。只有两只手,在康复中心惨白的灯光下,缓慢地、认真地交缠、分离、再交缠。张桂源的手指做出一个托举,杨博文的手指顺势"跃起",然后轻轻"落"回他的掌心。
"这是你的部分,"张桂源低声说,"我帮你留着。"
"嗯。"
"这是我的部分,"他的手指缠绕上来,"我替你跳完。"
"嗯。"
"这是..."
张桂源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拢,将杨博文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摩挲着杨博文的指节,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定格,"张桂源说,"跨年舞台上,最后一下。我会站在追光里,对着空着的另一半,完成这个手势。所有人都会看见——那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而我等的人,是你。"
杨博文看着被包住的双手,看着张桂源指节上新增的茧——那是他这几天偷偷加练留下的。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那我得快点好,"他说,"下次,我们一起完成这个定格。不是用手指,用全身。"
"好,"张桂源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我等你。多久都等。"
窗外,重庆的冬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但康复中心的这间小屋里,两颗年轻的星星正用 fingers 编织着一支即将登上跨年的舞。
那支舞的名字,叫《永不独舞》。
这是抉择的一天。张桂源放弃了"单人"的康庄大道,选择了一条更窄、更险、却更完整的轨道。而杨博文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推开对方去飞,而是相信对方愿意陪你一起,哪怕暂时只能在地上走。
他们选择了彼此。在十字路口,在命运的追光灯下,在千万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选择了永不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