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来得比想象中仓促。
六月的北京已经入了夏,杨博文拖着那只熟悉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三年前,他也是从这个航站楼出发,逆着人流南下重庆;三年后,他又要沿着同一条航线北上,回到原点。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来接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杨博文单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划开屏幕。是张桂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练习室里音响的轰鸣。
"到了?"张桂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额头上贴着一块吸汗的纸巾,显然刚结束训练。
"嗯,"杨博文把镜头转向航站楼巨大的穹顶,"刚落地。"
"热不热?"
"比重庆干,"杨博文走出自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北方特有的、被阳光烤得发焦的尘土味,"但没你们那儿闷。"
屏幕那端,张桂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似乎走到了走廊尽头,背景音骤然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拿得很近,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和眼底那片藏不住的暗色。
"什么时候回来?"张桂源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中考完,"杨博文拖着箱子往出租车停靠点走,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响动,"大概...一个月。"
"三十天。"
"嗯,三十天。"
张桂源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板,像个别扭的小孩:"那这三十天,我每天给你打视频。"
"你不是要准备外务?"
"外务是白天,"张桂源抬起头,眼睛在走廊的声控灯下亮得惊人,"晚上十点以后是你的。谁也别抢。"
杨博文笑了,拖着箱子的手松了松:"那说好了,不许迟到。"
"我从不迟到。"
"你上次就迟到了。"
"那次是意外!"
杨博文把箱子扔进出租车后备箱,坐进后座。车窗外的北京飞速后退,熟悉的街景像一卷被倒带的录像带——三环的立交桥,国贸的摩天楼,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太太。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热气,和重庆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湿完全不同。
"博文,"屏幕里的张桂源突然叫他的全名。
"嗯?"
"好好考,"张桂源看着镜头,目光深得像一口井,"考完了,我请你吃小面。加双倍臊子,加煎蛋。"
"北京没有正宗重庆小面。"
"那就等回重庆吃,"张桂源顿了顿,"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杨博文心湖里。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张桂源说,"我去练舞了。晚上十点,别睡太早。"
"好。"
屏幕黑了。杨博文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出租车颠簸的震动,和胸腔里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没有山,没有江,没有那个会在练习室等他的人。
他突然很想重庆。
回京后的日子被切割成两块:白天是学校和补习班,晚上是张桂源的视频通话。
杨博文的妈妈给他报了三科一对一,每天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六点。他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解二次函数和文言文,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小人——一个倒挂着做引体向上,一个在下铺敲床板。
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但每隔半小时,他还是会忍不住翻过来,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张桂源的消息总是卡在两个时间点:中午十二点半,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配文"今天有辣子鸡,替你吃了";晚上九点五十,一条"准备视频"的预告,附带一个戴耳机的表情包。
视频通话通常在十点半开始。杨博文躲在房间里,把门反锁,戴上耳机。张桂源那边往往是刚结束训练,头发还湿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盘腿坐在706宿舍的床上——他又搬回去了,因为杨博文不在,705的下铺空着,上铺睡着也没意思。
"今天练了什么?"杨博文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新舞,"张桂源把手机架在床头,腾出双手比划,"老陈编的,比《竹林深处》还难。有个动作要我原地腾空转体两周,落地接一个跪滑。"
"膝盖不要了?"
"要啊,"张桂源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但要你回来检查,我才敢养。"
杨博文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张桂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一片从重庆飘来的羽毛,轻轻挠着他的耳膜。
"博文,"张桂源突然压低声音,"给我看看你的书桌。"
杨博文把手机翻转,镜头扫过摊开的试卷、半杯凉掉的咖啡、和窗台上那只戴着耳机的小羊玩偶——是入营时张桂源送他的那只,耳朵上的"YBW"已经有些磨损了。
"你带着它?"张桂源问。
"嗯,"杨博文把镜头对准小羊,"晚上做题做累了,就捏捏它的耳朵。"
"那替我捏一下,"张桂源说,"就当是我在捏。"
杨博文的手指抚上小羊的耳朵,塑料眼睛在台灯下反着光。他想起无数个重庆的夜里,上铺传来的三声叩响,和那句压得极低的"晚安,小羊"。
"张桂源,"杨博文突然说,"我想听你说那句话。"
"哪句?"
"就是...那句重庆话。"
屏幕那端安静了几秒。张桂源把手机拿近,近到杨博文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然后他用最地道的重庆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钩子:
"我——喜——欢——你——"
杨博文闭上眼睛,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像含一颗柠檬糖。酸,但甜。
"发音进步了,"张桂源在屏幕那头笑,"但还差得远。回来我继续教。"
"教到什么时候?"
"教到你说准为止,"张桂源重复了那个在天台上许下的承诺,"或者...教到你不说为止。"
中考前一周,张桂源随团去了长沙录外务。
杨博文不能去,只能在家里看直播。那是四代第一次上卫视综艺,镜头不算多,但张桂源每一次出镜,杨博文都会把进度条拖回去,一帧一帧地看。
在一段游戏环节里,主持人让每个人对着镜头比个手势,给粉丝福利。其他练习生比的是心,是耶,是wink。轮到张桂源时,他对着镜头,右手比了一个"Y"字,然后拇指和食指圈成"BW"的口型——YBW,杨博文的缩写。
弹幕瞬间炸了。
「桂源比的是什么??」
「YBW???我没看错吧???」
「天文望源镜过年了!!!正主发糖了!!!」
杨博文坐在电脑前,手里握着的笔"啪"地掉在地板上。他盯着那个被暂停的画面,张桂源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手势举得很高,举得很稳,像一面在人群中突然升起的旗。
他抓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打字:「你疯了?」
张桂源回得很快:「没疯。答应过你的。」
「答应我什么?」
「每一个舞台,都对着镜头比YBW。让你知道,我在看着你。」
杨博文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哭,只是有一种奇异的、酸涩的温热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他想起半年前在天台上,张桂源说"等到有一天,我们足够强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给他们听"。
原来他已经在做了。用这种方式,在千万人注视的舞台上,把秘密说给唯一的那个人听。
中考那两天,北京下了暴雨。
杨博文坐在考场里,窗外雨声如注,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他握着笔,在作文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突然很想给张桂源打电话。告诉他,考完了,我回来了。
但手机在进考场前交了。他只能坐在座位上,看着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
最后一科结束铃响,杨博文第一个冲出考场。他在走廊里开机,屏幕上跳出来自张桂源的未接来电:3个。微信消息:17条。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
「考完了吗?我在机场。」
杨博文愣住了。他回拨过去,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再说一遍,"杨博文喘着气,"你在哪?"
"江北机场,"张桂源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机场广播的嘈杂,"T3航站楼。北京飞重庆的航班,还有两小时到。我来接你。"
"你...你不用训练吗?"
"请假了,"张桂源说,"接你比较重要。"
杨博文站在北京的暴雨里,握着手机,突然说不出话。雨水砸在他头上,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张桂源,"他哑着嗓子说。
"嗯?"
"那句重庆话,"杨博文深吸一口气,在雨声里,在人群的嘈杂里,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杨博文以为信号断了,张桂源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哭又像笑:
"发音...还是不准。"
"那怎么办?"
"回来,"张桂源说,"我手把手教你。"
杨博文笑了,在暴雨里拖着行李箱往机场大巴的方向跑。北京的雨很大,但他的心是干的,暖的,像被一团来自重庆的火烧着。
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他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潮湿的、多雾的、充满辣椒味的城市,回到那个会在机场等他的人身边。
这是中考的结束,也是另一种开始。在江北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有一个少年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小羊"两个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却站得很直,等得很稳。
像一颗终于等到另一颗星星归位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