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三十二章旷野秋风，遇赶路之人

第二部 第三十二章 旷野秋风，遇赶路之人

走出古镇城门，喧嚣烟火便被远远抛在身后。

开阔的旷野铺展在眼前，秋阳高悬，晴空万里无云。古道向远方无限延伸，路面被往来行人车马踩得平实，道路两旁是收割完毕的大片田地，稻茬整齐地伏在泥土之上，空气中漂浮着泥土与庄稼成熟过后淡淡的醇厚气息。

秋风掠过旷野，卷起地上枯黄的野草，一波一波向远方漾开。

林舟背着行囊，缓步走在古道之上。

离开了枕水古镇的温柔烟火，没有了院落屋檐的遮蔽，整个人完全置身于天地之间。身后古镇的屋舍轮廓慢慢变小，隐落在原野的尽头，成为旅途之中又一段过往。

经过深山的沉淀、古镇烟火的浸润，他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赶路，目光永远望向远方，一心盘算要去往何处，要抵达哪里，内心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如今行走，他会低头看脚下泥土，抬眼望天边流云，听风掠过旷野的声响，接纳路上发生的一切，不盼终点，只享当下。

路途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赶着牛车去往集市的农户，车轮咕噜噜碾过土路；有背着包袱奔走的行商，步履匆匆；也有三两结伴游学的书生，一路谈笑风生。人人各有方向，各有心事，奔赴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天地。

行至一处路边歇脚的土坡，不少路人在此停留休整。

几棵高大的老杨树立在坡上，枝叶已经染上秋黄，大片树荫洒落下来，恰好挡住正午灼热的日光。树下散落着石块，来往过客坐在此处喝水、进食，短暂消解路途疲惫。

林舟也走上土坡，寻一块干净青石坐下。

他取出桂兰赠予的布包，拿出一块杂粮饼，就着随身携带的凉水慢慢下咽。

身旁不远处，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一身长衫沾满尘土，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郁色，独自垂头，沉默不语。

周遭人声嘈杂，他却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片刻之后，那年轻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失意。

林舟无意窥探他人心事，却也听得真切。不多时，年轻人察觉到身旁的目光，抬眼看向林舟，见他神色平和，并无好奇打探之意，便主动开口。

“兄台也是远路行来？”

“算是，一路四处走走。”林舟淡淡回应。

年轻人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怅然：“我本赴城中赶考，几番苦读，终究落榜。离家千里，满心抱负，如今一事无成，不知该归乡，还是继续漂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满是迷茫：“寒窗数载，一心盼着一朝得偿所愿。可现实当头一棒，忽然不知道这么多年的坚持，意义究竟何在。若是回乡，免不了面对亲友的问询；若是继续在外，又看不见前路方向。”

字字句句，皆是求而不得的困顿。

林舟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劝慰。这一路远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心中的目标牢牢捆绑，得失二字，困住无数凡人。

等年轻人说完，林舟才缓缓开口：“世人总把成功只定为一种模样。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便是圆满。可人生的路，从来不止这一条。”

“落榜，不是人生的终点，只是这一条路暂时走不通罢了。”

年轻人眼神黯淡：“可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心中实在不甘。”

“不甘是人之常情。”林舟望向一望无际的旷野，秋风拂动他的衣袖，“就像我从前，也执着于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想要一份安稳的归宿。拼命追赶，越是强求，越是痛苦。后来走遍山河才懂得，付出未必立刻就有想要的结果，但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受过的磨砺，都不会凭空消散。”

“就算无法登科入仕，胸中所学，依旧属于你自己。归乡，可以守一方故土；远游，可以阅万里山河。何为输，何为赢，未必非要旁人来定义。”

年轻人怔怔望着旷野远方，沉默良久。

风卷着黄叶，从二人身前悠悠飘过，落在泥土之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舒展紧锁的眉头，神色松动几分：“听兄台一席话，心中郁结，消散不少。我一心盯着那一个结果，反倒忽略了除此之外万千可能。”

“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做出抉择。”林舟说道，“不妨慢慢往前走，边走边想。路走得多了，答案往往会自己浮现。”

年轻人站起身，对着林舟深深一揖：“多谢兄台点拨。”

歇够了脚，来往路人陆续重新踏上旅途。年轻人背起书箱，选择了和林舟同一个方向，一同沿着古道向前行进。

两人并肩而行，不再深谈沉重的得失，转而闲谈沿途风物。聊山川，聊古镇，聊乡野四时。少年眉宇间的愁云一点点散去，偶尔也会露出浅浅笑意。

旷野辽阔，秋光正好。

脚下古道绵延向天际，两边田畴一望无际，偶有飞鸟成群，划过澄澈长空。

林舟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旅途的意义，不止是治愈自己。行路途中，相逢萍水，听闻他人的困顿，分享自己的感悟，人与人之间这点微弱的相逢，亦是行路的馈赠。

我们都在人世间跋涉，各有各的枷锁，各有各的迷茫。有时一句温和的话，便能解开缠绕心头许久的死结。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阳光柔和下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道路一分为二。

一条继续向着辽阔原野延伸，是林舟将要去往的方向；另一条折向东南，通往一座座繁华州府。

年轻人停下脚步，站在岔道之前，思索片刻，毅然转向东南的道路。

“我打算先去往州府游历一番，看看世间百态。至于科考，来日再做打算。”他眼神比来时坚定许多，“前路未知，但我不再惧怕。”

“愿君前路顺遂。”林舟颔首。

“兄台亦是。”

二人就此作别。

少年背着书箱，转身踏上另一条道路，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秋光古道的尽头。

岔路口只剩下林舟一人。

旷野秋风浩荡吹过，四下安安静静。

他立于两路交界之处，望着两条通往不同远方的长路。世间千万人，千万条道路，没有孰高孰低，每一种选择，都值得被尊重。

收回目光，林舟转身，继续踏上属于自己的旅途。

长空浩渺，秋风漫野。

心无羁绊，便不惧万水千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