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八章 江水迢迢,半向远方半向家
收拾完行囊,晨光已经铺满整座溪坳古镇。
吊脚楼的木构件被阳光晒得暖融融,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街巷之中人来人往,竹器敲打声、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烟火气息。
林舟背着背包走出客栈。
没有立刻动身离开,他再一次沿着河岸慢慢走一遍这座待了数日的山坳古镇。
走过石拱桥,走过编竹匠人的铺子,走过昨夜静坐的老茶馆。短短几日时光,这座藏在群山之中的小镇,已经在他的旅途记忆里留下很深的印记。
在这里,他听过河水昼夜不息的流淌,见过山间朝雾暮霞,也听闻了陆屿困于都市、归隐山林的故事。
高山草甸上的释怀,半山木屋下的闲谈,连同母亲那封旧信带来的乡愁,全部沉淀心底。
走到古镇出口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层层叠叠依偎在青山之间的吊脚楼。
来时满心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迷茫,离开时,心底多了一份牵挂与权衡。
远方要奔赴,故土亦不能全然隔绝。
他不再执着于彻底逃离,也没有选择就此归乡。选一座离家不远的沿江老城继续前行,便是当下最适合自己的折中。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在心底轻轻和溪坳道一声再见。
班车停靠在路口,发动机低声轰鸣。
林舟抬脚登车,选了靠窗的座位。
车子缓缓启动,古镇的屋舍、石桥、河流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隐入山林的缝隙之间。
盘山公路蜿蜒盘旋,车子顺着山势缓缓向下。厚重的山林景致一路相伴,浓密的绿在车窗外面不停流转。
来时上山,一心奔赴风景与解惑;此刻下山,心中多了一重人间烟火的重量。
从前赶路,他一心只想去往更远的地方,拼命想要逃离旧生活的一切。如今才懂得,真正的出走,不是斩断过往,而是带着过往给予自己的一切,继续往前走。
车出群山,地貌骤然改变。
连绵高耸的青山慢慢退到远方,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展开来。连片的稻田,散落的村落,阡陌交错,屋舍错落。
一路辗转换乘,傍晚时分,长途大巴终于驶入沿江江城。
刚走出客运站,扑面而来的便是大江独有的湿润水汽。
抬眼远眺,浩浩荡荡的大江横亘在城市前方,江水滔滔,江面辽阔,江风浩荡,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清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座城市没有深山古镇的清幽僻静,也没有一线大都会的极致繁华。
它是一座温和的沿江老城,新旧交织。老城区保留大片旧式街巷,青砖老房、旧式码头;新城区高楼林立,车流不息,烟火与喧嚣并存。
这里节奏不快不慢,既保有市井温情,又有城市的便利,距离他的故土只有短短几小时车程。
想继续漂泊,便可以在这里落脚停留;倘若哪一日心念起,也可以随时动身回家。
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平衡。
暮色降临,落日垂落在江水的尽头,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江面,滔滔江水被落日染成熔金,粼粼波光随浪翻滚。江面上船只往来,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纹。岸边江滩之上,散步的行人络绎不绝,晚风卷着人声笑语漫过来。
林舟背着背包,沿着江滩慢慢踱步。
江风肆意吹起衣衫,吹散一路坐车的疲惫。
他见过大海的浩瀚无边,见过山涧小溪的叮咚婉转,此刻面对奔腾不息的大江,又是另一番心境。
大江奔涌,自西向东,奔流不息,从不为谁停留。就如同人的人生,一路向前,沿途会遇见无数风景,也会背负无数牵挂。
他想起沈屹,固守老城小院,把生活安放在异乡;想起陆屿,居于深山木屋,与草木木作相伴。他们都选择了远离故土,彻底扎根他乡。
可人和人终究不一样。
有的人可以斩断故土牵绊,在完全陌生的天地重建全部人生。而自己,心底始终系着家的那根丝线。
这不代表不够洒脱,只是属于他独有的羁绊。
自由不是毫无牵挂,而是明白自己身上的牵绊,依旧可以遵从本心做出选择。
不必强迫自己活成别人的模样,哪怕是那些令自己心生敬佩的人。
江滩边上,不少本地人饭后休闲。老人摇着蒲扇闲谈,少年结伴奔跑打闹,情侣并肩看江上落日。人间百态,尽数铺展在江岸。
找好了临江的小民宿,房间窗户正对浩浩大江。放下沉重背包,一身轻松。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江两岸灯火次第亮起,万千灯火倒映江面,随着滚滚江水轻轻摇晃。远处跨江大桥灯火璀璨,车辆川流不息。
林舟倚靠窗边,静静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在溪坳接到母亲电话之后,乡愁不再是藏在信笺夹层里的情绪,变成实实在在放在心底的惦念。
他依旧不会就此结束旅途,不会仓促回到曾经那份令人窒息的工作之中。
但他不再逃避故乡,不再回避亲人的牵挂。
半向远方,半向家。
往前走,尚有万千风景等待相逢;往后退,亦有烟火故土可以归依。
这份进退皆有去处的状态,便是他一路漂泊之后,得来的新底气。
旅途依旧没有终点,没有预设好的结局。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只有向前逃亡的孤勇,身后多了一份温柔的退路。
江水滔滔,昼夜奔流。
明天,他打算走进老城街巷,去逛逛旧码头,看一看这座江水滋养出来的城市,又会带给自己怎样新的感悟与相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