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怪物

早晨我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见了他染头发了银灰色的。

很亮、很张扬、站在人群里第一眼就会被揪出来的那种银灰，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雪，落在他头上，化了，又不肯全化。

他趴在桌上睡觉。

额前那撮刘海是黑的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刘海被他压在臂弯里，压得乱七八糟，露出整张脸来。

睫毛很长，一个男孩子，睫毛长成这样，是很不讲道理的，鼻梁很高，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是一条很直的线，显得有点冷，有点不近人情。可他的下唇中间，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颜色很淡的痣。

他趴着睡，校服领口敞着，露出脖颈。喉结很突出，随着呼吸，很慢地，上下动了一下。

腿很长。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怎么放都放不下。校服裤腿永远盖不住脚踝，露出一截很白的、踝骨很突出的脚踝。

而现在，这一切，全被那头银灰色的头发，衬得更亮了。

教室里已经炸了，所有人都在回头，窃窃私语一层一层，像水波一样，往后排涌。

我坐在座位上，攥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我后面那几个女生说的话我听见她们说他“好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一节课下课，教导主任果然来了，他在走廊上站着，脸涨得通红，隔着窗户，往我们教室里指。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插兜，晃出门去。他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走廊上所有女生，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他不矮，反而很高。站起来比走廊上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白炽灯底下，亮得像一层薄薄的、不肯化的雪，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兜，眼皮半垂着，看着主任。

那副样子懒，散，什么都不在乎，可偏偏，帅得让人不敢喘气。

我听见他笑了很轻的一声，他笑的时候，那颗下唇中间的小痣，跟着动了一下。

主任被噎住了。

他顿了顿，那句话，隔着窗户，隔着人群，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主任气得手都在抖。

走廊上，静了一秒，然后我听见他说：

全班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坐在座位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赶紧低下头我告诉自己，别哭。

中午，论坛又飘红了。

标题很刺眼——

【热】江逾决染银发，是受什么刺激了？

底下的回复，一层盖一层。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我没往下看，我点开了那张偷拍，照片里，他站在走廊上，侧着脸，低头看着什么地方，银灰色的头发，遮不住那道很深的眉骨，睫毛垂着。鼻梁很高，在侧脸上投下一道很直的阴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是“江逾决”全校都在看的那个、银头发的、张扬的、漂亮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