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秘密

星期一。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的天气阴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闷。

出门的时候，外婆在厨房喊。

我把伞塞进书包侧兜，没当回事。我从小不爱带伞。宁可淋一点，也不愿意书包里多一块重量外婆以前总说我，做事不考虑后果，到时候淋成落汤鸡，别回来哭。

我不哭至少，很少哭。

骑车到学校门口，已经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多。我骑过去的时候，感觉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我没在意。

这种事常有。有时候是脸上沾了早餐的豆浆渍有时候是校服穿反了。我早就习惯了，不太往心里去。

上楼梯的时候，三楼拐角，两个女生从上面下来。看见我，突然不说话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她们看我眼神很复杂。

我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她没动。还是旁边个子矮一点的，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子，两人才侧身让我过去。

我听见矮个那个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不在乎，在乎就容易受伤。

我攥紧书包带，继续往上走 二楼到三楼这段楼梯，今天格外长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异常安静。

我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朝我涌过来。有探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是带着刺的。

我愣住了。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我今天穿校服了吗？穿了。脸洗干净了吗？应该洗了。书包拉链拉好了吗？拉好了。

那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原地，足足有三秒钟，动弹不得。然后我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

从妈妈离开我以后，外婆就教我走路别抬头，说话别大声，存在感越低越好。时间长了我自己也信了那一套。没人知道我长什么样。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坐到座位上，手伸进抽屉，想拿课本。指尖在发抖。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它不听我的话。自己在抖。

林蔓蔓就是在这时候冲过来的。她几乎是撞开椅子的。

她趴在我桌上，脸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全是红血丝。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皮肤上，一缕一缕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上次见，是她追的一部剧大结局，女主死了，她哭了半包纸巾，第二天来学校，就是这副尊容。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一样。她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兜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我还没看清，就没了。

我当时没多想。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根本没睡。她一个人蹲在被窝里，把那个帖子从头翻到尾，把所有骂我的话，一条一条地，记在了心里。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一愣。

她急得差点跳起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特别注意我们这边，才又把声音压下去，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飞速地运转。

江逾决。论坛。骂我。

这三个词，单独拆开，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我却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蔓蔓翻了个白眼，那个眼神，一半是急，一半是恨铁不成钢，

她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点开，然后翻转，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

论坛的界面。帖子标题加粗，黑色的字，很大，很刺眼：

【爆】江逾决的女朋友？高一（3）班某女生，有人认识吗？

下面是一张照片我看见自己的脸。

是昨天。下午。他把我叫出去，伸出手，说握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三秒。整整三秒他才松开。就是那一刻。

有人拍了下来。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光线不太好，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

他很高，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而我仰着头看他，脸上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神情。像惊讶，又像不知所措。

角度刁钻。构图暧昧。像是两个人，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向头顶。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却唯独不记得，旁边还有一双眼睛。

林蔓蔓咬了咬嘴唇，表情变得很复杂。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更低了。天色暗下来，像傍晚提前到了傍晚。

我想笑。真的，那一刻，我特别想笑。

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主角莫名其妙被卷入一场纷争，原因只是一个误会，而她甚至连误会本身都还没搞清楚。

但我不想笑出声笑出声就崩了。

林蔓蔓的表情变了变。她想隐瞒，但她的眼睛不会撒谎。

她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说：

林蔓蔓 还有人说，要让你好看。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了眼，像是怕看见我的反应。

林蔓蔓睁开眼，把手机重新点亮，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一个她标了收藏的楼层，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进我眼里

【热评第一】楼主拍到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她平时刘海放下来遮半张脸，天天低着头贴着墙走，谁看得清她长什么样啊。就照片里露出来的这么一点，都已经真不是我们一个级别的。你们天天骂她配不上，万一人家是嫌麻烦才藏起来的呢。

下面一排回复，跟了一长串：

+1，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学霸脸

谁懂啊，光看侧脸我心跳都漏了一拍所以她平时是故意藏着的？？？

回复楼上：你管人家藏不藏，好看就够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林蔓蔓难得正经了一次，指了指屏幕，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顿了顿，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对。

我平时就是那样的：刘海遮着，头低着，校服宽大。我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再普通一点，再不起眼一点。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看着这些评论我应该生气的我应该拍桌子，应该站起来，应该大声说“你们懂什么”。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林蔓蔓睁开眼，看见我这张脸，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但她听见了。

她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抿着嘴，使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