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退去的时候,张桂源是被疼醒的。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有方向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像有人往他膝盖里灌了一大碗滚烫的铅,然后等它慢慢凝固。他试图动一下右腿,却发现整条腿被固定在一个僵硬的角度,石膏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脚踝,像一具白色的棺材。
"术后六小时,"护士进来换输液瓶,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疼是正常的,疼得厉害按铃。"
张桂源没按铃。他盯着天花板,数吊瓶里滴落的液体,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四十七滴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陈奕恒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
"醒了?"陈奕恒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熬的排骨汤,还有医院的病号饭。你想吃哪个?"
"不想吃。"张桂源说。
陈奕恒没理他,把病号饭打开,青菜粥的香气飘出来。他坐在陪护椅里,舀了一勺,递到张桂源嘴边:"吃两口,空腹吃药伤胃。"
张桂源偏过头:"我说了不想吃。"
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陈奕恒收回手,把粥碗放下,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重庆深秋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老抹布。张桂源看着自己的右腿,石膏白得刺眼,上面有几个小字,是麻醉前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三个月"。
现在那三个字被纱布边缘遮住了一半,像一句没说完誓言。
"公司那边,"张桂源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左奇函他们的三人组,你去了吗?"
"没去。"
"为什么?"
"不想。"
张桂源猛地转过头,动作太大,牵扯到右腿,一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陈奕恒,你是不是傻?三个月,你等我三个月,回来以后舞台都换了几轮了,谁还记得你?"
"我记得就行。"陈奕恒说。
"你记得有什么用?"张桂源的声音提高了,像一头被困住的兽,"练习生不是这么当的!机会来了就要抓,抓不住就被踩下去!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说等就等?"
"我知道不是过家家。"陈奕恒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才要等。"
张桂源噎住了。
"如果我现在去跳三人组,"陈奕恒说,"是可以上台,是可以不被落下。但那是在消耗你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任。"陈奕恒说,"你在台上把重量交给我,我在台下如果连三个月都等不了,那我就不配接。"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盯着窗户,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些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随便你。"他最终说,声音低下去,"反正我管不了你。"
复健从第三天开始。
复健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林,说话像军事教官:"术后第一周,目标很简单:勾脚,抬腿,收缩股四头肌。不要小看这些动作,你现在肌肉萎缩的速度比你想象得快。"
张桂源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腿。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厚重的护具,膝盖上贴着纱布,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试着按照林复健师的指示,勾脚背——
纹丝不动。
"再试。"林复健师说。
张桂源咬紧牙,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尖。他感觉到小腿肌肉在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但脚背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很好,"林复健师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明天继续。"
他走了。张桂源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舞台上腾空旋转,想起膝盖弯曲时那种充满力量的弹性,想起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跳下去——而现在,他连勾脚背都做不到。
下午,陈奕恒来的时候,张桂源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怎么样?"陈奕恒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
"没怎么样。"
"复健师说什么?"
"说我是废物。"
陈奕恒的手顿了一下。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蹲下去,视线和张桂源平齐:"他真这么说了?"
"他不用说,"张桂源扯了扯嘴角,"我自己知道。"
陈奕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插上耳机,把其中一只耳塞塞进张桂源耳朵里。
"干什么——"
音乐响起了。是他们第一次搭档时跳的那首歌,那个暴雨般密集的鼓点,那个他们吵过架、摔过门、最后一起啃下来的曲子。
张桂源愣住了。
陈奕恒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在病房中央的空地上,开始跳舞。
不是完整的舞,只是片段。他踩着鼓点,做了一个转身,一个Wave,一个脚步切换。病房的地板是光滑的瓷砖,没有练习室的橡胶地那么抓脚,但他跳得很稳,像一棵扎根的树。
张桂源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你……"张桂源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天天来,不训练,就练这个?"
"嗯。"陈奕恒没停,继续踩着拍子,"我练歌,练舞,练体能。但我只练我们的曲子。等你回来,我们要从头过一遍,不能生疏。"
他跳完一个八拍,停下来,走到床边,向张桂源伸出手:"现在,该你了。"
"什么?"
"复健。"陈奕恒说,"我数拍子,你来做。勾脚,抬腿,收缩肌肉。不是复健师那种干巴巴的指令,是跟着音乐做。"
张桂源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右腿。护具沉重得像枷锁,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狰狞的缝合痕迹。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陈奕恒说,"只是你怕做了以后发现,确实不如以前好。但桂源,复健不是舞台,没有观众打分。你勾半厘米,也是勾;你抬一厘米,也是抬。重要的是,你还在动。"
他按下音乐播放键,蹲下来,双手轻轻托住张桂源右脚的脚跟——不是帮他发力,只是给他一个支撑点。
"来,"陈奕恒说,"我数拍子。一,二,三,四——勾脚。"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脚尖。音乐在耳边流淌,鼓点一声一声,像心跳。他看着陈奕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熟悉的、练习室里的专注。
他勾了一下脚背。
幅度很小,比早上那一下大不了多少,但确实动了。
"好,"陈奕恒说,眼睛亮起来,"再来。二,二,三,四——勾脚。"
张桂源又勾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小腿肌肉的收缩,像一条沉睡的蛇被轻轻唤醒。
"三,二,三,四——"
"四,二,三,四——"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张桂源的脚尖,落在陈奕恒蹲着的背影上。音乐在病房里回荡,鼓点密集得像一场遥远的暴雨。
张桂源忽然想起很多个凌晨三点的练习室。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动作重复无数次,直到身体记住为止。那时候镜子里的两个人满头大汗,互相嘲讽,却谁也不肯先走。
现在没有镜子了。但张桂源从陈奕恒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再来一组?"陈奕恒问。
"再来。"张桂源说。
他们一直练到吊瓶里的液体滴完。张桂源的额头上全是汗,病号服的后背湿了一片,右腿的肌肉在护具下微微发抖。但他勾了三十七次脚背,抬了十二次腿——虽然每次只抬离床面两厘米。
林复健师来查房的时候,看着记录本,挑了挑眉:"今天进步很大。谁陪你练的?"
张桂源看向窗边。陈奕恒正靠在窗台上喝水,夕阳把他的轮廓染成橘红色。他放下水瓶,冲复健师笑了笑:"我陪他数拍子。"
"数拍子?"
"嗯,"陈奕恒说,"他以前跳舞,只听我的拍子。复健也一样。"
林复健师看了看张桂源,又看了看陈奕恒,忽然笑了:"有个数拍子的人,恢复能快一倍。明天继续。"
他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播放完毕后的余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桂源靠在床头,忽然说:"奕恒,谢谢。"
"不用谢。"陈奕恒走回来,把水杯放在他手边,"但明天你得喝我妈的排骨汤。你瘦了,托举的时候我会举不动。"
张桂源笑了。那是术后第一次,他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好,"他说,"我喝。为了三个月后的托举。"
陈奕恒伸出手,拳头悬在半空。张桂源握住输液管旁边的手,两只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托举。"
窗外的梧桐树虽然掉光了叶子,但枝桠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片正在变蓝的天空。2
女神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