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雅未克,大学附属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层粘稠的膜,糊在贺冰莲的口鼻处,让她感到窒息。
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结在了这片惨白里。
病床上的男人安静地躺着。
他全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发出单调的“嘶——呼——”声。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是顾辞。
或者准确地说,那是顾辞的躯壳。
“脑干受损,意识中枢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医生的话像判决书一样在贺冰莲耳边回荡。
“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他就像是一个……断了网的服务器。硬件还在,但操作系统无法启动。”
贺冰莲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击出拯救世界的代码,曾经在苏黎世的雪夜里紧紧握住她,曾经在爆炸的火光中把她推开。
现在,它却毫无生气地垂在那里。
“你说过让我抬头看极光。”贺冰莲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看了。很美。可是顾辞,你为什么不醒来看看?”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冷漠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
三天后。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贺冰莲猛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是林恩。
那个本该死在苏黎世,却又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的“疯子”科学家。
“别紧张。”林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
“我是来救他的。”林恩指了指病床上的顾辞。
“救他?”贺冰莲冷笑,“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那是庸医的看法。”林恩走到床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奇怪的仪器,在顾辞的额头上方扫了扫。
仪器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林恩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随后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果然。”
“什么果然?”贺冰莲急切地问。
“他没死。甚至可以说……他活得太好了。”林恩转过头,看着贺冰莲,“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贺冰莲愣了一下:“量子力学那个?”
“对。在盒子打开之前,猫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林恩敲了敲顾辞的脑袋,“现在的顾辞,就是那只猫。他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坍缩成了一个‘奇点’,藏在了大脑皮层的最深处。”
“为什么?”
“因为他在躲。”林恩叹了口气,“那天在雷达站,他引爆了所有的算力来对抗‘清道夫’和自毁程序。那种巨大的能量冲击,差点烧毁了他的灵魂。为了自我保护,他的潜意识切断了与身体的连接,把自己锁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黑箱’里。”
“那我们怎么把他拉出来?”
“拉不出来。”林恩摇了摇头,“除非他自己想出来。或者……有人进去把他拽出来。”
贺冰莲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像上次那样?接入他的意识?”
“比上次更危险。”林恩严肃地看着她,“上次是在局域网,有林恩留下的后门。这次是在他的潜意识深处,那里没有规则,没有逻辑,甚至没有时间。那是纯粹的混沌。如果你进去,可能会迷失在他的记忆迷宫里,永远出不来。到时候,你们两个都会变成植物人。”
“带我去。”贺冰莲毫不犹豫地说。
林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奈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真不愧是顾辞看上的女人,跟他一样疯。”
……
十分钟后。
病房里拉上了窗帘,光线昏暗。
林恩将两个像耳机一样的金属环戴在顾辞和贺冰莲的头上。
“听着,冰莲。”林恩一边调试设备,一边嘱咐,“进入他的潜意识后,不要相信任何你看到的东西。那里的一切都是他记忆的投影,可能是美好的,也可能是恐怖的。你的任务是找到他的‘核心’,也就是他最本质的自我,然后唤醒他。”
“怎么唤醒?”
“用你们之间的‘锚点’。”林恩指了指贺冰莲的心口,“那些他舍不得删掉的数据。那些爱。”
“准备好了吗?”
贺冰莲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顾辞的手。
“开始吧。”
林恩按下了开关。
嗡——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贺冰莲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扭曲,然后猛地坠入了一片深渊。
……
再次睁开眼时,贺冰莲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走廊的两侧挂满了画框。
她走近一看,心脏猛地一颤。
那些画框里不是画,而是动态的视频。
第一幅画里,是苏黎世的图书馆。年轻的顾辞坐在窗边,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看着一本书,神情专注而冷漠。
第二幅画里,是那个雨夜。顾辞浑身湿透,站在她的公寓楼下,眼神倔强又脆弱。
第三幅画里,是那一碗红烧肉。
第四幅画里,是那枚戒指。
……
这是顾辞的记忆。
贺冰莲沿着走廊往前走。
她发现,越往前走,画面越破碎,越扭曲。
有些画面里,顾辞变成了怪物,浑身流淌着黑色的代码;有些画面里,顾辞变成了顾言,正冷冷地嘲笑她。
“别被迷惑。”贺冰莲在心里对自己说,“找那个最真实的他。”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写着一行字:
【系统核心:禁止访问】
贺冰莲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顾辞!”她用力拍打着门,“是我!贺冰莲!你出来!”
门内一片死寂。
“我知道你在里面!”贺冰莲喊道,“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家的!你说过你不做怪物,要做顾辞!你忘了吗?”
门依然没有反应。
贺冰莲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然后猛地用肩膀撞向那扇门。
砰!
剧痛传来,但门没开。
“该死……”
她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突然想起了林恩的话——“用你们之间的锚点”。
锚点……
什么才是顾辞的锚点?
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是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
不。
贺冰莲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那个清晨。
顾辞醒来,虽然失去了记忆,虽然眼神陌生,但在看到她流泪的那一刻,他捂着胸口说:“这里……好痛。”
那是本能。
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贺冰莲伸出手,不再是用拳头去砸,而是轻轻地抚摸着那扇门。
就像抚摸顾辞的脸。
“顾辞。”她轻声说,“我想吃你煮的面了。”
“要加两个荷包蛋。”
“还要放很多很多的葱花。”
门内的死寂似乎波动了一下。
“还有,”贺冰莲的眼泪流了下来,“你欠我一场婚礼。你说过,要在冰岛,在极光下娶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顾辞,我很怕黑。”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这里。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
“反正,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贺冰莲心中一喜,用力推开门。
门后不是黑暗的房间,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白衬衫,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贺冰莲愣住了。
这是……小时候的顾辞?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顾辞?”
小男孩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稚嫩却冷漠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你是谁?”小男孩问。
声音机械,没有任何感情。
贺冰莲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顾辞被“格式化”之前的样子?还是他被改造之前的样子?
“我是贺冰莲。”她柔声说,“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家?”小男孩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没有家。我是0号。我是实验品。”
“不,你不是。”贺冰莲伸出手,想要抱他,“你是顾辞。你是那个会哭会笑,会爱人的顾辞。”
小男孩躲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会伤害你。我是病毒。”
“你不是病毒!”贺冰莲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他,“你是顾辞!你是我的爱人!”
小男孩的身体僵硬了。
“放开我……”他挣扎着,“我会杀了你……就像杀了林恩一样……”
“我不怕。”贺冰莲紧紧抱着他,眼泪打湿了他小小的肩膀,“就算你是病毒,我也是你的杀毒软件。就算你是地狱,我也陪你下地狱。”
“顾辞,醒醒。”
“别躲在那个壳子里了。”
“外面的极光很美,我想和你一起看。”
小男孩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他埋在贺冰莲的肩膀上,过了许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啜泣。
“……冰莲。”
那个声音,不再是机械的童声,而是属于那个成熟的、温柔的顾辞。
“我好累。”
“我知道。”贺冰莲抚摸着他的头发,“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白光开始吞噬一切。
小男孩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贺冰莲的身体。
……
现实世界。
病床上的顾辞,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开始飙升。
嘀嘀嘀嘀——
“林恩!他怎么了?”贺冰莲猛地睁开眼,从连接状态中脱离出来,大口喘着气。
林恩正盯着屏幕,满脸震惊。
“不可思议……”
“什么?”
“他的大脑皮层活动……正在恢复。”林恩指着屏幕,“而且,他在重写自己的神经回路。他在……自我修复。”
就在这时。
顾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幽蓝光芒,也没有了那种非人的冷漠。
那是属于人类的,带着迷茫、疲惫,却又无比清澈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床边的贺冰莲。
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两个……荷包蛋?”
贺冰莲愣住了。
下一秒,她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顾辞!你个大笨蛋!”
顾辞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抱歉……让你久等了。”
窗外,风雪初霁。
一道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第八十八章 完)1
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