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烟雨,似乎比别处更添几分愁绪。
萧景珩立于船头,江风猎猎,吹动他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莫天机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母亲林婉儿,没死?
那个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只留下一抹温柔背影的女子,那个被父亲萧长风指认为“内奸”的女人,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江南,是听雨楼的楼主?
“消息确切吗?”萧景珩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万山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莫天机低声道,“据他说,听雨楼虽然表面解散,但其核心势力‘暗香’依旧活跃。而掌控‘暗香’的令牌,正是当年林家主的遗物——‘半面妆’。”
“半面妆……”萧景珩喃喃自语。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支玉簪,断裂成两半,一半随她“下葬”,另一半……
萧景珩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
那里贴身藏着一块温热的古玉,正是半面妆的残片。
“王爷,船靠岸了。”
赵破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州码头,早已是人山人海。
但与往日的喧嚣不同,今日的码头安静得有些诡异。
谢家家主谢万山率领谢家上下百余口,身着素服,恭敬地跪在码头边。
而在他们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五百艘粮船,帆樯林立,遮天蔽日。
“罪臣谢万山,率谢氏一族,恭迎王爷!”
谢万山高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萧景珩迈步下船,目光扫过那些粮船,最后落在谢万山身上。
“谢家主请起。”
“王爷,这是谢家所有的家底。”谢万山站起身,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粮草三百万石,白银五千万两,皆在船上。此外,还有江南三十六家商号的地契,愿一并献予王爷,充作军资。”
萧景珩没有接账册,只是深深看了谢万山一眼。
“谢家主,你可知,你这是在赌命?”
“老朽知道。”谢万山惨然一笑,“但老朽更知道,若王爷败了,这天下便是修罗场,我谢家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唯有王爷胜了,这天下才有清明之日。”
“好。”
萧景珩接过账册,随手扔给身后的莫天机。
“传令,粮草分拨,一半存入苏州府库,一半随军北上。至于白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全部换成药材和铁器。这一战,我们要打很久。”
“是!”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穿透雨幕,飘然而至。
笛声清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谁在吹笛?”李存孝眉头一皱,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是‘听雨’。”
谢万山脸色微变,“王爷,看来她想见您。”
“她在哪?”
“烟雨楼。”
……
烟雨楼,苏州城最高的酒楼。
此时楼内空无一人,只有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手中执着一支玉笛,正对着窗外的雨丝轻轻吹奏。
萧景珩独自一人走上楼梯。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越来越强烈。
他走到桌前,停下脚步。
“你来了。”
女子放下玉笛,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
她缓缓抬起头,摘下面纱。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虽然眼角有了些许细纹,但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眼睛,与萧景珩镜中的自己,竟有七分相似。
“娘……”
萧景珩喉咙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个字。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她很快忍住了。
“景珩,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萧景珩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似乎觉得自己不配。
“为什么?”萧景珩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为什么假死?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要背叛父亲?”
林婉儿身子一颤,苦笑一声。
“背叛?在你父亲眼里,我确实是背叛者。”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推到萧景珩面前。
“你自己看吧。”
萧景珩疑惑地拿起信笺。
信封上,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那是大梁皇室的御用私印,先帝的印信!
他拆开信封,里面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道密诏。
一道先帝临终前留下的血诏。
诏书上写着:若太子萧景琰无能,可由摄政王萧长风监国。若萧长风有异心,则由……皇长子萧景珩继位!
“这……这怎么可能?”
萧景珩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是皇长子?
不是萧长风的亲生儿子?
“你是先帝流落在外的血脉。”林婉儿轻声道,“当年先帝微服私访,与我母亲相识……后来的事,你便知道了。先帝临终前,担心太子年幼,权臣当道,便留下了这道血诏,交给我保管。”
“那父亲……”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他为了权力,为了那个位置,选择了隐瞒。他甚至想杀了你,永绝后患。”
“所以我必须死。”
萧景珩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父亲的冷漠,母亲莫名其妙的“病逝”,以及后来自己被送入军营后的九死一生……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我不信。”
萧景珩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血丝,“父亲虽然严厉,但他绝不会……”
“他不会?”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萧景珩猛地回头。
只见莫天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景珩,你还是太天真了。”
莫天机走进房间,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林婉儿,你终于肯现身了。”
“莫天机?”林婉儿脸色一变,“你还没死?”
“我当然没死。”莫天机淡淡道,“不仅没死,我还查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他看向萧景珩:“王爷,这道血诏是真的。但你父亲想杀你,也是真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母亲假死,并不是为了躲避你父亲,而是为了躲避另一个人。”
“谁?”
“玄机子。”
莫天机吐出三个字,房间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玄机子?”萧景珩皱眉,“他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莫天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当年,玄机子还不是国师,只是鬼谷子的一个弃徒。他为了修炼邪术,曾潜入皇宫,意图对先帝不利。是你母亲,也就是当时的宫女林婉儿,无意中撞破了他的阴谋。”
“玄机子为了灭口,对你母亲下了‘情花毒’。这种毒,无药可解,唯有……”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林婉儿。
“唯有什么?”萧景珩追问。
“唯有与身怀龙气之人行房,方可化解。”莫天机一字一顿道,“而当时,能救你母亲的,只有先帝。”
萧景珩愣住了。
所以,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因为……解毒?
“那父亲……”
“你父亲萧长风,当时是御林军统领。”莫天机继续道,“他爱上了你母亲,却得知她怀了龙种。因爱生恨,他成为了玄机子的走狗。是你母亲用假死骗过了所有人,才保全了你的性命。”
“荒谬!”
林婉儿突然厉声喝道:“莫天机,你休要挑拨离间!长风他……他只是被蒙蔽了!”
“被蒙蔽?”莫天机冷笑,“那这封信,你怎么解释?”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信纸上,是萧长风熟悉的笔迹:
“婉儿未死,必除之。景珩身怀龙气,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毁之。”
落款时间,正是三年前。
萧景珩看着那封信,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他敬重了一辈子的父亲,那个在北疆战死的英雄,竟然……
“不……这不是真的……”
“王爷,醒醒吧。”
莫天机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这天下,本就是尔虞我诈。想要活下去,想要赢,你就必须抛弃这些无用的感情。”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杀了林婉儿,拿着血诏,名正言顺地登基。”
“第二,保下她,但你要背负‘私生子’的骂名,与天下人为敌。”
“选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哀。
林婉儿看着萧景珩,眼中满是决绝。
“景珩,选第一条路吧。娘已经活得够久了,能再看你一眼,娘死而无憾。”
说着,她手中多了一把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要!”
萧景珩大吼一声,身形一闪,抓住了她的手腕。
“噗!”
匕首虽然偏了几分,但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直流。
“娘……”
萧景珩看着林婉儿,眼中泪水滑落。
“我不选。”
他猛地转头,看向莫天机,眼中杀机毕露。
“莫天机,你利用我。”
“是又如何?”莫天机摊手,“我是鬼谷子的师弟,我的任务,就是培养出一个最强的‘容器’。现在,你合格了。”
“容器?”
“没错。”莫天机笑了,“你以为你身上的修罗之力是哪里来的?那是鬼谷子种下的‘魔种’。而你母亲,就是那个‘炉鼎’。”
“我要杀了你!”
萧景珩怒吼一声,长枪一抖,直刺莫天机咽喉。
“晚了。”
莫天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句话,在房间内回荡:
“王爷,好自为之。玄机子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
……
萧景珩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林婉儿捂着伤口,脸色苍白。
“景珩,别听他的……”
“娘,我知道。”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块半面妆,与林婉儿手中的另一半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不管我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娘。”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
“这天下,我要。玄机子,我要杀。但谁也不能左右我的命运,哪怕是鬼谷子,也不行。”
“传令下去!”
“大军拔营,目标——金陵!”
“既然这北方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去南方,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
与此同时,黄河渡口。
血衣卫统领屠千仞,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萧景珩,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门主说了,你的血,是开启修罗界大门的钥匙。”
“这江南烟雨,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手中令旗一挥。
“杀!”
无数艘战船,如狼群般顺流而下,直扑江南。
(第四十章 完)1
劳斯的文笔太会拿捏情绪,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