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夜,冷得刺骨。
狂风呼啸着卷过荒原,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元帅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景珩并没有睡,他正对着一副羊皮地图出神。地图上,北境防线蜿蜒如龙,而断魂谷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笔重重地圈了一个红圈。
“在想什么?”
岚蕊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在想那个传说中的鬼谷子。”萧景珩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借着热气暖手,“师父玄机子生前曾提起过,他这位师兄并未身死,而是隐居在北燕境内,化名‘莫先生’,实则是北燕女皇耶律洪基的幕后智囊。”
“你是说,北燕之所以能屡次犯境而不败,背后有鬼谷子的影子?”岚蕊眉头微蹙。
“不止如此。”萧景珩放下碗,眼神深邃,“北燕这次按兵不动,绝非偶然。鬼谷子擅长纵横捭阖,他不动,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或者说……他在等我。”
“等你?”
“我是定北侯世子,也是玄机子的传人。”萧景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手里,都有半部《天机策》。若合二为一,便可窥探天下气运,甚至……改写龙脉。”
岚蕊心中一凛:“所以,我们要先去会会他?”
“不错。”萧景珩站起身,披上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明日大军拔营太慢,且目标太大。今夜,我与你轻骑简从,去断魂谷走一遭。”
“胡闹!”岚蕊一把按住他,“你才刚接管大军,立足未稳,若是此时离开,李牧那边怎么办?万一北燕趁虚而入……”
“李牧不敢。”萧景珩笃定道,“杀了李峰,他怕我;但他更怕北燕。只要北燕不动,他就只能乖乖听令。至于北燕……”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他们若敢动,这断魂谷,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
子时,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凉州北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断魂谷,位于北燕与大梁交界处,地势险要,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有一条羊肠小道。
因谷中常年阴风怒号,且多有迷路者冻死其中,故得名“断魂”。
此时,谷外十里的一处破庙内。
篝火噼啪作响。
萧景珩和岚蕊正坐在火堆旁取暖。
“前面就是断魂谷了。”萧景珩看着外面的风雪,“鬼谷子若真在,必在谷中。”
“这地方阴气极重,确实适合隐居。”岚蕊拨弄着火堆,突然鼻子动了动,“景珩,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萧景珩一怔,随即脸色一变:“是‘迷魂香’!”
话音未落,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风铃声。
“叮铃铃——”
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直钻脑髓。
萧景珩只觉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不好,是幻阵!”
他猛地咬破舌尖,利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一把拉住岚蕊:“屏住呼吸!别听铃声!”
然而,已经晚了。
破庙的门窗突然无风自开,风雪灌入,篝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无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飘了进来。
“嘿嘿嘿……定北侯的小侯爷,果然有些本事,竟能撑到现在。”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就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
萧景珩强提一口真气,手中长剑出鞘,向着声音来源处狠狠刺去。
“铛!”
剑尖似乎刺中了什么硬物,火星四溅。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萧景珩连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小友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此时,破庙中央的佛像后,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灰色道袍,头戴斗笠,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手中拄着一根鸠杖。
在他身后,站着四名身穿红衣的女子,手中各持一件乐器,正是她们刚才奏响了摄魂魔音。
“鬼谷子?”萧景珩冷冷道。
“虚名而已。”老者摆了摆手,“老朽如今只是北燕的一个教书先生,人称莫先生。”
“既是教书先生,为何要对我等下此毒手?”萧景珩警惕地盯着他。
“毒手?”莫先生怪笑一声,“老朽只是想请小友来府上一叙。只是小友戒备心太重,老朽无奈,只能用些粗浅手段了。”
“请?”萧景珩冷笑,“用迷魂香和魔音请人,这就是北燕的待客之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莫先生语气一沉,“萧景珩,你杀了李峰,收服了李牧,如今北境大军尽归你手。你可知,你坏了老朽的大计?”
“你的大计,便是让北燕铁骑踏平中原?”萧景珩针锋相对。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莫先生淡淡道,“大梁气数已尽,皇室腐朽,民不聊生。唯有我北燕女皇,雄才大略,方能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你身为玄机子传人,理应顺应天命,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天命?”萧景珩大笑,“天命在德,不在力!耶律洪基虽有野心,但她屠城掠地,视人命如草芥,这也配叫天命?若这也是天命,那我萧景珩,便逆了这天!”
“好!好一个逆了这天!”
莫先生怒极反笑,“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老朽无情了!红儿,蓝儿,结阵!”
“是!”
四名红衣女子身形闪动,瞬间变换方位,手中乐器奏响,一股无形的声浪向萧景珩和岚蕊压来。
“景珩,小心!这是‘四象绝音阵’!”岚蕊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影响。
“我知道。”萧景珩眼神一凝,“岚蕊,你守后方,我来破阵!”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焚天诀》运转,周身隐隐有红光流转。
“破!”
萧景珩大喝一声,长剑挥舞,化作漫天剑影,直取那四名女子。
然而,那四名女子身形诡异,仿佛没有实体一般,剑影穿过她们的身体,却如击空处。
“没用的。”莫先生冷笑,“在这阵法之中,虚实相生,你伤不了她们。”
“是吗?”
萧景珩突然收剑,闭上了眼睛。
“他疯了?”莫先生一愣。
“以心御剑,以神破阵!”
萧景珩心中默念。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用心去感受。
在他的感知中,四周的黑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四条流动的气机。
那是四名女子的气息!
“找到了!”
萧景珩猛地睁眼,双瞳之中仿佛有火焰燃烧。
他不再理会那些虚影,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左前方的一处空处。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一名红衣女子捂着胸口倒飞而出,手中的琵琶摔得粉碎。
“什么?!”莫先生大惊失色,“你竟然能看破虚妄?”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阵法。”萧景珩冷冷道,“只要有人,就有破绽!”
“好小子!”莫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老朽亲自出手了!”
他手中鸠杖猛地一顿地。
“轰!”
破庙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根尖刺从地下射出,直取萧景珩下盘。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闪,如苍鹰搏兔,一掌拍向萧景珩天灵盖。
这一掌,掌风凌厉,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景珩!”岚蕊惊呼。
萧景珩避无可避,只能硬抗。
他双手结印,一道火墙凭空而起,挡住了地面的尖刺。
紧接着,他单掌迎向莫先生。
“砰!”
双掌相交,气浪翻滚。
萧景珩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吐出一口鲜血。
“咳咳……好强的内力!”萧景珩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满是凝重。
这鬼谷子的功力,竟深不可测,远在他之上!
“哼,乳臭未干。”莫先生负手而立,神色倨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在他准备补上一掌时,异变突生。
“嗖——”
一支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破庙外射入,直取莫先生后心!
莫先生大惊,连忙回身一掌拍出。
“啪!”
利箭被掌风震碎,但莫先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逼退了两步。
“谁?!”
莫先生厉喝一声,看向庙外。
风雪之中,一骑白马缓缓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银色盔甲,外罩白色狐裘,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冰的眼眸和精致的下巴。
那人身材修长,虽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北燕……女帝?”萧景珩瞳孔骤缩。
来人正是北燕女皇,耶律洪基!
“莫先生,住手吧。”
耶律洪基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莫先生一愣,“您怎么来了?此人……”
“朕说,住手。”耶律洪基再次重复,目光却紧紧锁在萧景珩身上,“朕要活的。”
莫先生虽然不甘,但也不敢违抗皇命,只能退到一旁。
耶律洪基策马走进破庙,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景珩。
“大梁的定北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她淡淡道,“竟能逼得莫先生出手。”
萧景珩强撑着站起身,冷笑道:“北燕女皇亲临,真是好大的排场。怎么,是怕我跑了?”
“跑?”耶律洪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里去?”
她翻身下马,走到萧景珩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萧景珩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风雪的气息。
“萧景珩。”耶律洪基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挑起萧景珩的下巴,“朕给你一个机会。归顺大燕,朕许你异姓王,共享天下。如何?”
“共享天下?”萧景珩嗤笑,“女皇陛下,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岂容胡虏染指?想让本世子投降,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耶律洪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转瞬即逝,“没关系。朕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你。”
她一挥手:“来人,把他们带回行宫!”
“是!”
数十名北燕铁骑冲入破庙,将萧景珩和岚蕊团团围住。
萧景珩刚想反抗,却觉体内一阵无力。
刚才与鬼谷子对掌,他受了内伤,加上之前的迷魂香,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别动。”岚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先看看她想干什么。”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北燕行宫,位于断魂谷深处,隐蔽至极。
萧景珩和岚蕊被关在一间奢华的营帐内。
虽然没有被绑着,但帐外守卫森严,插翅难飞。
“看来,这位女皇陛下,对我很有兴趣啊。”萧景珩靠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她想要《天机策》。”岚蕊坐在一旁,正在为他检查伤势,“你刚才强行运功,经脉受损,需要静养。”
“《天机策》?”萧景珩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她恐怕要失望了。那半部《天机策》,早就被我记在心里,书,早就烧了。”
“你……”岚蕊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萧景珩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她抓我们,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用。只要她有所求,我们就有机会。”
正说着,帐帘突然被掀开。
耶律洪基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去了盔甲,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胡服,长发披肩,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挥退了侍女,径直走到萧景珩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在聊女皇陛下。”萧景珩似笑非笑,“陛下深夜造访孤男寡女的营帐,就不怕坏了名声?”
“名声?”耶律洪基轻抿一口茶,“朕是女皇,朕说的话,就是规矩。朕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顾忌名声。”
“比如?”
“比如你。”
耶律洪基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景珩,“萧景珩,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拖延时间,等李牧的大军来救你?别做梦了。这断魂谷外,朕已布下天罗地网,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那陛下想如何?”
“很简单。”耶律洪基站起身,走到萧景珩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道,“交出《天机策》,并告诉朕,大梁龙脉的弱点在哪里。只要朕得到了这两样东西,朕就放你和你的女人一条生路。”
“若我不给呢?”
“那朕就当着你的面,玩弄你的女人,直到她死为止。”耶律洪基语气轻柔,却说着最恶毒的话。
岚蕊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却被萧景珩按住。
“陛下好手段。”萧景珩淡淡道,“不过,陛下恐怕不知道。这《天机策》乃是有灵之物,若我心存死志,它便会自毁。到时候,陛下什么都得不到。”
耶律洪基眉头微蹙:“你在威胁朕?”
“不,是交易。”萧景珩转过身,直视着耶律洪基的眼睛,“我可以给陛下想要的东西。但陛下,也要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我要陛下,陪我睡一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岚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景珩。
耶律洪基也是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营帐。
“大胆狂徒!竟敢羞辱朕!”耶律洪基气得浑身发抖。
萧景珩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笑得更加放肆:“怎么?陛下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还谈什么交易?大不了,鱼死网破!”
耶律洪基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花容失色。
“好,好一个萧景珩。”她擦去眼角的泪花,“你是第一个敢跟朕提这种要求的男人。也是第一个,敢打朕的男人。”
她凑近萧景珩,眼神变得危险而迷离:“你就不怕朕现在杀了你?”
“怕。”萧景珩坦荡道,“但朕更怕陛下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抱憾终身。”
耶律洪基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萧景珩,你给朕记住了。”她咬牙切齿道,“这笔账,朕迟早会连本带利讨回来!今晚,你就给朕好好待着!明日一早,朕要看到《天机策》的默写本!否则……”
她看了一眼岚蕊,眼中杀机毕露。
说完,她甩开萧景珩,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营帐内恢复了死寂。
岚蕊看着萧景珩,眼神复杂:“你刚才……是认真的?”
萧景珩揉了揉被打肿的脸,苦笑一声:“我要是不这么说,她今晚就会对你动手。她是个疯子,只能用更疯的办法对付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的默写《天机策》给她?”
“当然不。”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会给她一本《天机策》,不过……是删减版的。里面关于龙脉的部分,我会改成‘死门’。只要她信了,去动了大梁的龙脉,那就是自取灭亡。”
“可是,她能信吗?”
“信不信,由她。”萧景珩走到帐门边,看着外面的风雪,“但我知道,她没得选。因为,她比朕更急。”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谁?!”
岚蕊手中银针飞出。
“别!是我!”
那黑影连忙举手投降,露出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
“李……李牧?!”萧景珩和岚蕊同时惊呼。
只见堂堂镇北王李牧,此刻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威风。
“萧元帅!快!快救我!”李牧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那北燕女皇太狠了!老子只是想来探探路,差点把命搭进去!”
萧景珩看着这个刚才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镇北王,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王爷,别来无恙啊。”
“别笑了!别笑了!”李牧急道,“赶紧想办法出去!这断魂谷是个死地,咱们被包饺子了!”
萧景珩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包饺子?不。”
他看着帐外那漫天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饺子,才刚刚下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