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婉儿看着自家二哥竟然真的答应了岚蕊的无理要求,气得跺脚,那张娇俏的小脸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
“二哥!你忘了太医怎么说你的吗?你身子金贵,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惊扰!这昭华郡主分明就是不安好心,她是来……”
“婉儿。”萧景珩淡淡地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退下。”
萧婉儿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景珩。从小到大,二哥虽然身子不好,性子冷淡,但对她这个唯一的妹妹向来是有求必应,从未用这种近乎呵斥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二哥……”她眼眶一红,委屈地看向岚蕊,“都是因为你对不对?你一来就勾引我二哥,你就是个……”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打断了萧婉儿的咒骂。
全场死寂。
萧婉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最看不起的昭华郡主岚蕊。
岚蕊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丝帕,轻轻擦拭着刚才动手的指尖,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语气慵懒而危险:“萧二小姐,本郡主念你是侯府千金,给你几分薄面。但你若再敢满嘴喷粪,坏了规矩,本郡主不介意替侯府老夫人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卑有序。”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前世在宫斗宅斗中浸淫多年,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岂是现在这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娇纵少女能比的?
萧婉儿被打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摄于岚蕊那冰冷的眼神,竟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赶走了苍蝇,岚蕊转过头,看向轮椅上的萧景珩。
本以为他会因为自己打了他妹妹而生气,毕竟前世传闻中,这位二公子最是护短。
然而,萧景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眸中,不仅没有怒意,反而闪烁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愉悦?
“郡主这一巴掌,打得甚好。”萧景珩唇角微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艳丽,“她确实该管教了。”
岚蕊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暗道:这萧景珩,果然也是个疯子。
“既然令妹走了,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吧?”岚蕊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小厮将棋盘摆上来。
“郡主请。”
黑白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岚蕊执黑先行,起手便是极为凌厉的“天元”开局,攻势凶猛,毫无守势。这棋风,像极了她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景珩执白,应对得却极为从容。他的棋风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绵里藏针,每每在岚蕊攻势最盛之时,轻描淡写地化解,随后便是无声的绞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落子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随着棋局深入,岚蕊的眉头微微皱起。
前世的萧景珩,棋艺虽然高超,但并非无敌。可如今的这一局,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的每一步棋,都仿佛预判了她的预判,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落子的间隙,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景珩。
他虽然在笑,但放在膝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是中毒已深的征兆。
“二公子体内的‘寒鸦渡’之毒,似乎又深了一寸。”岚蕊突然开口,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萧景珩落子的手一顿,抬起眼帘,眸光幽深:“郡主懂医?”
“略懂皮毛。”岚蕊淡淡道,随即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毒并非寻常寒毒,而是有人在你年幼时,长年累月在糕点中下入‘曼陀罗花汁’混合‘寒水石’粉末所致。这毒平日里潜伏在骨髓,每逢阴雨或情绪激动便会发作,痛如万蚁噬骨。我说得可对?”
萧景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连侯府的老太医都只当他是因为幼年落水伤了根本,从未查出过真正的毒源。
她怎么会知道?
“你究竟是谁?”萧景珩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岚蕊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却是一阵酸涩。前世,他也是这样,为了保护她,独自背负了所有的黑暗与秘密,至死都不肯让她知道真相。
她放下棋子,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萧景珩的手腕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救你。”
指尖触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萧景珩浑身一僵。
岚蕊的脉搏沉稳有力,指尖微凉。
“你的毒,光靠吃药是解不了的。”岚蕊一边把脉,一边快速说道,“毒已入骨,需要用‘烈火香’辅以针灸,将毒血逼出。但这过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而亡。萧景珩,你敢不敢赌?”
萧景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种清冽的药香,混杂着雨后青草的味道,让他那颗常年处于冰冷黑暗中的心脏,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赌?
前世他活得太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最后却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这一世,既然上天让他重活一次,既然她主动送上门来……
“有何不敢?”萧景珩反手扣住了岚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火,“只要郡主肯救,景珩这条命,便是郡主的。”
岚蕊被他灼热的眼神烫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扣住。
“放手。”她皱眉。
“郡主还没答应救我。”他像个耍赖的孩子,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岚蕊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双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的眼睛,心中暗骂一声疯子,嘴上却道:“好,我救你。但这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帮我毁了相国公府的婚事。”岚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相国公府二公子,身败名裂,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然后再狠狠将他踩进泥里!”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寒光,心中竟涌起一股诡异的快感。
原来,她也不喜欢那个渣男。
原来,她和他一样,也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好。”萧景珩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这棋局,我陪你下。”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男子爽朗的说笑声。
“老二!听说今日有个不长眼的来骚扰你?大哥来给你撑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岚蕊眉头一挑。
定北侯府的三位公子,这是组团来“护短”了?
萧景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和烦躁。他看了一眼岚蕊,低声道:“郡主,看来今日这棋,是下不成了。”
岚蕊挑眉:“怎么?怕你哥哥们吃了我不成?”
“他们若知道你在我房里,怕是比吃了你还要可怕。”萧景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话音刚落,听雨轩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三个身形各异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刚毅,不怒自威,正是定北侯府的大公子,萧长风。
左边一人穿着紫衣,手持折扇,桃花眼含笑,风流倜傥,是二公子萧流云。
右边一人一身红衣,腰佩长剑,眉宇间满是桀骜,正是三公子萧烈。
三人一进屋,原本宽敞的听雨轩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他们的目光在触及屋内坐着的岚蕊时,同时定格。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萧长风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岚蕊,沉声道:“这位姑娘是……”
岚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本郡主昭华,见过三位世子。”
“昭华?!”
三人异口同声,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传说中娇纵跋扈、胸无点墨的昭华郡主?怎么会出现在老二这破院子里?还和老二单独相处?
老三萧烈反应最快,一步跨到萧景珩面前,指着岚蕊对萧景珩喊道:“老二!你疯了吗?这女人可是出了名的……”
“闭嘴。”萧景珩冷冷地打断了他,轮椅往前滑了半寸,挡在了岚蕊身前,像是一只护食的狼,“她是我的客人。”
老大萧长风眯起眼,目光在弟弟和岚蕊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石桌上的棋盘上。
那是一局未完的死棋。
黑棋攻势凌厉,白棋却如蛛网般层层包围。
作为棋道高手,萧长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棋风……这昭华郡主的棋力,何时变得如此高深莫测了?
“看来,本侯府今日真是蓬荜生辉。”萧长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岚蕊,“郡主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若是为了婚事,相国公府的人在前厅,郡主怕是走错门了。”
岚蕊微微一笑,那笑容明艳动人,却让三个男人都感到背脊一凉。
“大世子说笑了。”岚蕊目光流转,最后落在萧景珩身上,意有所指道,“本郡主确实是来谈婚事的。不过,不是相国公府,而是……贵府。”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淡定的萧长风都失态了。
萧流云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桃花眼瞪得滚圆:“郡主,您……您这是何意?我这三个弟弟虽然都未娶妻,但……”
“谁说是你们?”岚蕊轻笑一声,走到萧景珩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我说的是,我要借二公子一用。”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三个哥哥的脑海中炸响。
借?
借去做什么?
萧景珩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耳根微微泛红,却并没有躲开,反而配合地微微侧头,看着岚蕊,眼中满是纵容。
“郡主想用,便拿去。”
全场死寂。
三个哥哥看着自家那个向来清心寡欲、甚至有点厌女的弟弟,此刻竟然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一个个只觉得世界观崩塌了。
岚蕊看着这三张精彩纷呈的脸,心中暗爽。
这只是个开始。
既然重生了,这大雍朝的棋局,她不仅要下,还要下得风生水起!
“三位世子,后会有期。”岚蕊直起身,对着三人盈盈一礼,随即转身便走,走得干脆利落,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室的惊愕。
待岚蕊走后,听雨轩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老三萧烈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老二……你……你们……”
萧景珩看着岚蕊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被她把过脉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他缓缓闭上眼,掩去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她答应救我了。”
“什么?”老大皱眉。
“我的毒,有解了。”萧景珩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生动笑意,“还有,她不喜欢相国公府那个废物。”
这就够了。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传令下去,”萧景珩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查清楚,今日婉儿在园子里到底做了什么。若是有人敢动她一根指头……”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折断了一枚黑棋。
“杀无赦。”
风起,叶落。
一场关于爱恨、权谋与救赎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侯府中,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岚蕊,刚走出定北侯府的大门,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消失。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一枚玉佩,那是刚才趁萧景珩不注意,从他身上顺来的。
“萧景珩,”她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一世,换我来护你周全。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帮我拔掉那颗钉子。”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