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善德七岁扬名。
建城无人不晓,余家幼女天资卓绝,提笔成诗,落笔惊鸿,眉眼清婉如月下寒松,性子沉静早慧,是十里八乡公认、百年难遇的绝世才女。
可满城建城之人,皆赞她才情灼灼、端庄脱俗,唯有陈言乐,从不看她万丈荣光,只护她寻常温柔。
陈家世代承袭小吏一职,门第寻常,无权无势,唯与余家祖辈交好,两家长辈自幼便默许二人相伴,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陈言乐比余善德年长半岁,生得眉目温润,性情通透豁达,对旁人随性洒脱、不拘礼数,唯独对年少的余善德,温柔得入骨,细致到微末。
那时的岁月最是清浅温柔,庭院梧桐常绿,檐下清风常驻,两个小小身影,是建城最安稳的光景。
余善德自幼喜静,日日独坐书斋练字研诗,一坐便是大半日。孩童天性好动,旁人均耐不住枯燥书卷,唯有陈言乐,日日准时赴约,陪她坐守书斋,从无半分厌烦。
她指尖稚嫩,握笔久了便酸涩发麻,指尖泛红发酸,垂腕轻轻揉按。无需她开口,身侧的少年便会悄悄接过她手中狼毫,温水润笔,细细研墨,动作轻缓,从不会惊扰她的思绪。研好的墨浓淡相宜,永远是她最惯用的分寸。
春日天燥,她作诗苦思,蹙眉沉吟,久久不落一字。陈言乐便静静立在窗侧,不吵不闹,只抬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杨花,端来一盏微凉的蜜水,轻轻放在案边。他从不多言打扰,只默默陪着,等她落笔生花。
他最懂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性子。
世人皆知余善德清冷端方,从无孩童娇态,可只有陈言乐知晓,她畏寒怯风,深秋便手脚冰凉;知晓她不喜甜腻糕饼,唯独偏爱巷口软糯的桂花糕;知晓她看似沉静淡然,心底敏感柔软,被旁人夸赞多了便会悄悄窘迫。
学堂顽童偶有嫉妒,背地里嚼舌根,说她故作清高、恃才傲物。小小的余善德从不辩解,只默默隐忍,眉眼间藏着浅浅落寞。
每一次,都是陈言乐挡在她身前,眉眼温和却态度坚定,替她一一辩驳,护她周全。待顽童散去,他又回头弯腰,轻轻揉一揉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像春日暖风:“善德无需理他们,你的好,我都知道。”
春日踏青,旁人都追蝶嬉闹、追逐玩乐,唯有陈言乐,牵着她的小手,走在无人的青石板小径。她怕凉,他便提前将掌心搓热,牢牢裹住她微凉的小手;她步子小,走得慢,他便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节奏。
溪边观柳,她蹲在岸边看流水失神,不慎沾湿裙角。他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替她拂去裙上水渍,又将自己的外衫解下,轻轻裹在她单薄的肩头,牢牢系好系带,隔绝晚风凉意。
月色皎洁的夜晚,她伏案读书,倦了便倚在窗边望月轻叹。他便搬来小凳坐在她身侧,陪她赏月闲话。不说诗书大道,不谈俗世功名,只说山间清风、檐下星月,说往后岁岁年年,他都会陪着她。
他会把攒了许久的糖果、少见的精致小玉佩、好看的素色绢花,全都悄悄攒起来,一一送给她。旁人问他为何尽数给了余家小姐,他眉眼坦荡,轻声道:“我的东西,自然都给善德。”
年少情意,最是纯粹赤诚,不染分毫世俗功利,只是我想对你好,日日如此,岁岁依旧。
两小无猜的年岁,没有门第差距,没有世俗纷扰,只有他明目张胆的偏爱,和她满心笃定的依赖。
八岁这年,风雨骤变。
余父奉旨升迁,一朝入京,举家迁徙。
短短几日,阖家忙碌,收拾行装,车马整装待发。春日风软,漫天杨花纷飞,朦胧了整座建城,也朦胧了两个孩童的眉眼。
那日辞别,庭院寂静无人。往日日日相伴的两人,此刻相对而立,满是不舍。
素来从容沉静的余善德,第一次失了所有端庄,眼眶通红,指尖死死攥着素色衣袖,鼻尖酸涩,迟迟不肯迈步登车。她望着眼前朝夕相伴的少年,眼底盛满了不舍与惶恐。
她怕京城路远,山水阻隔,此生再难相见。
陈言乐往日温柔带笑的眉眼,此刻尽数敛去,染上少年人的郑重与酸涩。他沉默良久,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枚一分为二的暖玉。
那玉质地寻常,并非名贵珍宝,却是他自出生起便贴身佩戴、伴他长大的信物,日夜温热,沾染了他数年体温。
他小心翼翼将半块温玉稳稳放入她小小的掌心,指尖轻轻收拢她攥紧的小手,怕她捏得太紧伤了掌心,又怕她轻易遗失。
少年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郑重得胜过世间所有山盟海誓:
“善德,你远赴京城,我留守建城。待你及笄之年,我必持另一半温玉,千里赴京寻你。”
“我来娶你,此生不负。”
稚子一诺,赤诚滚烫,压过漫天杨花,刻进两人骨血心底。
余善德紧紧攥着那枚带着他体温的温玉,用力点头,泪眼婆娑,将这句诺言、这张温柔眉眼,牢牢刻在心底。
车马扬尘,缓缓远去。
一步一程,山河渐远,建城的烟火、相伴数年的少年,尽数被隔在千里之外。
一别,便是杳杳十余载。
入京经年,余善德褪去孩童稚气,长成亭亭玉立、清雅绝尘的名门贵女。才情愈发斐然,诗词传遍京华,盛名远播,登门倾慕、求娶的世家子弟数不胜数,可她一概淡然婉拒,从不动心。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绝世的才女,心底始终守着一场年少旧诺。
掌心的半块温玉,她岁岁擦拭,年年珍藏,冬夜揣在怀中保暖,白日妥善安放,从不让其沾染半分尘垢。她日日盼、月月等,等着那个许诺千里赴京、十里迎娶她的少年。
她始终笃信,温柔待她的陈言乐,绝不会负约。
可一年秋落,一年春归,寒来暑往,岁岁更迭。
千里建城,杳无音信。
她身居京华高门,礼教束缚,山水阻隔,无从打探旧人踪迹,只能独坐空庭,守着一纸空诺,岁岁空等,年年落空。
直至她十八岁及笄这年。
余府门前,车马停驻,来了一位自建城远道而来的少年。
他眉目清俊,谈吐温润儒雅,口中熟稔说着建城旧事、年少闲趣,手中稳稳握着另一半残缺温玉,玉纹契合,分毫不差。
少年含笑自报姓名:陈言乐。
时隔十年光阴,稚嫩孩童早已长成挺拔少年,容貌褪去稚气,岁月改了眉眼模样。余善德望着那枚心心念念十余载的信物,听着熟悉的名字,心底悬了十一年的执念与期盼,轰然落地。
十年朝思暮想,十年独坐空等,终于等来了他。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欢喜与委屈,敛去所有心绪,坦然接纳了归来的“故人”。
往后朝夕相处,她念着年少青梅情分,待他温和有礼,事事包容体恤。她暗自宽慰自己,是千里相隔磨淡了他往日鲜活的性子,是俗世岁月磨平了少年意气,让他变得沉稳客套。
可相处愈久,心底的违和与寒凉,便愈加深重,层层蔓延,浸骨冰凉。
眼前的陈言乐,温和得体,滴水不漏,却唯独没有年少的赤诚与偏爱。
他看不懂她提笔落诗时,字里深藏的孤寂与执念,只会客套夸赞她才情绝世、风华无双;他记不住她畏寒怯冷的旧习,深秋风起,从不会主动为她添衣挡风;他不知她偏爱软糯桂花糕,次次送来满桌名贵甜腻点心,全然不懂她的喜好。
昔日少年,会静静陪她伏案久坐,懂她沉默不是清冷,是温柔内敛;会护她周全,容她小性,把所有偏爱都给她一人。
可眼前人,待她永远是标准的名门礼数,客气、疏离、刻意讨好。
他热衷于在外宣扬与她的年少青梅情分,借着她的才女盛名抬高自己身价;借着余家权门人脉,步步攀附权贵,处处钻营算计,汲汲于名利富贵。
他对她,是算计,是利用,是攀高的跳板,唯独没有半分刻入骨髓的疼惜、默契与偏爱。
余善德心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直至冰封千里。
她深知,她的陈言乐,从来不是这般功利凉薄的模样。
她的少年,温柔坦荡,赤诚纯粹,一生最懂她、最护她,从不贪慕荣华,从不趋炎附势,只愿伴她岁岁年年,诗酒寻常。
心底疑虑丛生,寒意彻骨,她终是压下所有情绪,暗中遣人远赴千里建城,彻查十年前的旧事,探寻旧人踪迹。
真相层层剥开,字字刺骨,寒凉得让她浑身颤抖,几欲窒息。
眼前这名握着信物、顶着故人姓名的少年,从来不是陈言乐。
他只是陈家趋炎附势的远房旁支子弟。当年偶然听闻余陈两家青梅旧事,又见余家入京扶摇直上、权倾京华,便暗自藏了歹心,蛰伏数年,伺机攀附高门。
而真正护她、念她、许她一生的陈言乐,早已永远留在了年少建城的春日里。
当年余家骤然举家入京,陈家骤然失去依仗,族内贪婪旁支借机夺权内斗,纷争不休。陈言乐父母势弱孤苦,他年少清白正直,不愿同流合污,不肯参与族中算计,便成了一众小人夺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族人罗织罪名,暗中构陷,步步迫害。
那个日日护她、温柔待她、许诺娶她的少年,清白一生,年少无辜,最终含冤殒命,葬于荒土,草草收场。
那半块合璧温玉,是歹人搜刮他遗物时所得。
他们踩着他的尸骨,藏他信物、窃他姓名、盗他情分,蛰伏十载,只待一个奔赴京华、攀附权贵的良机。
十年杳无音信,从来不是他失约。
是他困于俗世污浊,死于小人歹心,早早沉于黄土,纵有满腔赤诚、一生诺约,也再也跨不过千里山河,赴不了那场及笄之约。
夜色沉沉,庭院寂静。
余善德独坐空阶,掌心摩挲着两半冰凉合璧的温玉,十年痴心等候,十年执念期盼,一朝尽数碎裂。
整夜无眠,泪湿青衫,无声哽咽。
世人皆艳羡她,苦等十载,终得青梅故人归,良缘可期,岁岁圆满。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等来的,是一场精心策划、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的少年,一生清白,一生温柔,一生守诺,最终落得含冤而死、无人祭奠、无人昭雪的下场。
冒名顶替之徒,窃他情谊,借他执念,踩着他的冤屈,心安理得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荣光与顺遂。
十余载纯粹深情,十余载岁岁空等,尽数被世俗肮脏、人心险恶碾得粉碎。
余善德自幼温雅,执笔写尽风月山河,一生温婉良善,从不与人结怨,从未动过半分戾气。可得知真相那日,她第一次抛却所有温柔淡然,心底燃起彻骨恨意与雷霆决绝。
她要为她的少年,讨回所有公道。
此后数月,她收敛所有儿女情长,凭自身冠绝京华的才名、凭余家滔天势力,步步深挖陈年旧案,层层搜集当年罪证。
不惧宗族牵连,不畏流言蜚语,不顾世人非议,将陈家一族构陷忠良、谋私夺权、害命藏奸的所有罪证,一一彻查,尽数呈上公堂。
寒冬落雪之日,陈年冤案终得大白于天下。
所有参与构陷迫害的族人尽数伏法,贪婪谋私者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冒名顶替的假故人美梦破碎,骗局揭穿,受尽世人唾骂,得到最严厉的惩处。
朝野皆知,京华才女余善德,为年少青梅,翻十年沉冤,洗一世污名。
风波落定,人间终得清明。
可世间清明万千,唯独无人归还她的少年郎。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覆满庭院枝桠,一如多年前建城纷飞的杨花。
余善德立于风雪之中,双手捧着两枚合璧完好的温玉,指尖触到的,只有彻骨寒凉。
她替他洗尽满身冤屈,替他严惩所有恶人,替他抚平世间所有亏欠与不公。
可她唯独讨不回,那个七岁陪她研墨赏诗、护她岁岁无忧、许她一世安稳的陈言乐。
他一生守诺,至死未负她半分。
是岁月负他,是世俗负他,是凉薄人间负了他一腔赤诚。
自此往后,余善德名扬天下,才情传世,岁岁安稳无忧,无纷争,无算计。
可余生漫漫,山河万里,再无一人,知她冷暖,懂她诗心,护她岁岁年年。9
蹲蹲下一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