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废品站后院那间小屋的灯泡亮起来了。
屋里一股铁锈混着旧报纸的味儿。墙角麻袋里的废电线耷拉出来,铜丝露在外头,一碰就掉渣。
行军床上搁着秦晓刚刚掏出来的几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是那份体检中心出的诊断书。
老李站床边,手里那杯浓茶一口没喝。他盯着诊断书末尾的签字栏,红章盖得端正。老李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秦晓刚坐床沿,两手搁膝盖上。他上午翻了一上午废纸堆,下午又蹲垃圾站门口捡了一蛇皮袋易拉罐。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敲。老李认识他三十多年,知道这人一开口就是这个调。
“这份诊断是假的。”秦晓刚把纸翻过来说。
“签字的张院长,去年年底退休去海南了。他走之前跟我闺女他妈一个病房住过。老病号了,自个儿药都记不清,哪还能签诊断?”
老李把茶杯搁桌上。
“我们查过了。那边给张院长账户打了三万,让他盖个章。张院长当时还在住院部,诊断内容一个字没看。您三年前在那家体检中心的报告原件也调出来了,认知功能项全在正常区间。”
秦晓刚点头,把诊断书翻到背面,是空白。
“法庭认这个。我闺女的律师找了三个专家证人。人家一听对面是那家公司,直接不接。她一个小姑娘,顶什么用。”
窗外一辆卡车碾过去,秦晓刚往窗外瞥了一眼,手没停。他把桌上那几页纸码整齐,从军绿裤口袋掏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搁诊断书旁边。
老李伸手拿过来,展开。半张A4纸,横竖墨线,像电路图又像管道布局。箭头从左上连到右下,分成六道岔。每道岔旁边标了一串数字。
老李呼吸顿了一拍。
那纸上的东西他看懂了。
几个环节首尾咬着:一家公司的账户,往下连着供应商结算端口,再往下是几家境外公司的中转,最后分六道岔出去。每道岔旁边铅笔写了区间。最小的七位数,最大的上了九。
“您从哪儿弄来的?”老李抬头,眼珠子瞪圆了。
秦晓刚把法庭材料叠好塞回胸口袋。
“那人前阵子换办公室。搬家那天三辆厢货拉了一整天。旧文件柜扔后院垃圾箱旁边,纸箱摞了半人高。我蹲那儿翻了三天。翻出一堆废表,就这张能看。”
他顿了顿:“翻的是垃圾站。对外头人说我捡纸壳子。”
老李把那张纸铺桌上,慢慢捋着,最后停在第六道岔上不动了。六组数字全对得上。时间跨度一年半,笔数少说四五百条。
“秦总工,您知道这行为在我们这叫啥吗?”
“叫一个退休老头儿用自己的方式办点事。”
秦晓刚从床沿站起来说:“你查你的,我捡我的。咱俩谁也别耽误谁。”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话,认识三十多年,这人从来没变过。三十多年前在戈壁滩上就敢跟组长拍桌子。现在还是这样。
秦晓刚走到门口,手搭门把,停了一下。没回头。声调低了半度。
“老李,我闺女被人按在地上欺负了三年。我不求那人判多重。刑期我不懂。我求的是往后谁再想摁她脑袋,得先想想自个儿扛不扛得住。”
门开了又关上。
灯泡又抖了一下,老李推开门就走。
夜里十一点多,城东一栋老办公楼三层靠里那间屋的灯亮了。
值班的老周正打盹,听见门响弹起来。看见老李才松口气。
“李处,这大半夜的──”
“开机。三号、五号、七号,全开。”
“全跑?那得耗——”
“别废话,开。”
三台机器同时轰鸣。老李把那张手画的图铺操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输进去。数据跑了二十分钟。第一条结果弹出来时老周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六组账号全部对上。交易记录从系统日志里翻了个底朝天,总金额最后停在一个让人后脑勺发麻的数字上。
十七亿。单位是人民币。
老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拿起座机拨号。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账号都查实了。”老李说,“能冻吗?”
对面沉默三秒:“给你的人打电话。天亮之前全部封死。”
老李挂了电话,转头看老周:“六组全部挂起来。一个出口都别留。”
四十分钟后,几家境外机构的人半夜接到电话。不太高兴。看了一眼传真过来的材料,不高兴也憋回去了。
凌晨三点四十,秦晓刚家阳台窗户半开。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藤椅上,腿上搁着一台海燕牌收音机,后壳拆了。红黄蓝三色线头散在膝盖上。螺丝刀搁旁边小凳上。
收音机调频旋钮忽然自动转了小半圈。喇叭里冒出沙沙声,夹了一串短促脉冲信号。嘟嘟,嘟,嘟嘟嘟。普通人听见只当电台干扰。
秦晓刚手顿住了。脉冲信号播了三遍,停了。
他把收音机后壳合上,螺丝拧回去,放窗台上。脸朝外头。云层压得很低,南边有一块薄些,透出一点发青的光。
他知道那块光跟月亮没关系。那是云层上头某个东西反射的太阳光。
那个东西在天上飞了十几年了。上面有些材料是他年轻时一块一块测出来的。冲击韧性、热膨胀系数、抗辐射老化周期。每个数据他闭着眼都能报。
他给那东西编过一段自检程序。程序里藏了一条通道。后来系统换了几轮,但这条通道没人动过。
去年秦艳红第一次被那家公司赶出来那天晚上,秦晓刚在这把藤椅上坐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他把那段指令重新写了一遍,存在收音机里。
指令发出去,那东西会在一天之内调整位置,停在信号最好的地方。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他还没想好。
但信号来了。那条通道活了。
秦晓刚拿起改锥,在铁皮栏杆上敲了三下。铛,铛,铛。
夜深人静。废品站那边野猫叫春都停了。这三声脆得跟玻璃碴子掉地上一样。
隔壁屋亮着灯。
秦艳红还没睡。电脑屏幕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再改一份辞职报告。写了删,删了写。打了三版都不满意。
听见阳台上三声敲铁皮,她停下来,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回应。
咚咚。
秦晓刚嘴角提了一下就落了。跟没笑过一样。他低下头,又把收音机后壳拆开了。线头重新摆出来。螺丝刀捏手里拧了一圈。
修不好,就有借口坐这儿。半夜不睡,也有借口。
座钟在屋里头敲了四响。
云层又厚了一层。南边那块青色的光也看不见了。但秦晓刚知道它在。
十六年前在戈壁滩上他跟组长吵了一架。材料适配参数必须按实测值调,不能按手册来。吵到半夜,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干了三十六小时。
十六年后那东西上装的还是他当时调的参数。
秦晓刚把最后两颗螺丝拧上,收音机后壳合严了。没开电源,搁窗台上。
两手搁膝盖上,后背靠进藤椅里。视线穿过阳台上晾的旧工装和一只破了洞的塑料盆,落在南边灰蒙蒙的天上。
隔壁屋的灯还亮着。辞职报告第四版还是没保存。
凌晨四点的老破小。远处高架上偶尔过一辆车。声响传过来已经闷了,像隔了层棉花。废品站那几条狗不叫了。野猫也不叫了。
秦晓刚的手搁在铁皮栏杆上。螺丝刀靠脚边。改锥柄上缠的胶布磨开了边,露出底下的黑铁。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儿。
但该动的已经动了。那几笔账天亮之前就会被卡住。那人一早就发现钱转不出去。公司的资金链在中间断成两截。审计、溯源、一串名字从暗处被拽到明处。
这些事会一件一件发生。他说不说都一样。
而天上那个东西,现在正安安静静地飘着。
秦晓刚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嘴角又是平的。
“闺女。”声音很轻,几乎没出声。嘴唇动了一下而已。“爸给你攒了把大的。”
他把改锥拿起来,在栏杆上又轻轻敲了两下。这次没用力,跟挠痒痒似的。
隔壁没回应。秦艳红可能趴桌上睡着了。
秦晓刚把改锥搁回小凳子上,起身进屋。门关上的时候连个响儿都没出。跟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普通老头半夜上完厕所回屋一样,悄没声息。
桌上那台收音机,后壳拧得紧紧的,电源关着。频道旋钮停在刚才自己转过的那一格上。拧不动了。
但天上那个东西还在飘。那几笔账已经卡死了。那家公司的资金链天亮就得断。这些事他不用再说一个字。
他刚才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就干了一件事。把十六年前在戈壁滩上调的参数,又拧了一遍。
有些东西修不好,就不用修。让它转着就行。
闺女,爸给你攒了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