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刚推着三轮车去废品站的时候,兜里揣着那块黑乎乎的金属疙瘩。那是三天前他在南街垃圾桶里翻到的,当时一堆烂菜叶底下压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扒拉出来一看,指甲盖大小,不锈不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烧焦的石头。
他对着路灯照了照,光全被吸进去了,没有反光。他揣进兜里,没跟任何人提。
今天他没去南街。他绕了一大圈,从城西骑到城东,三轮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两根油条用纸包着揣怀里——老李爱吃这家的油条,以前在厂里的时候,食堂早饭天天有,老李一顿能吃三根。
他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老李的废品站门口。废品站在一条背街巷子最深处,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旧轮胎和生锈的钢架,铁皮围栏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呛鼻子。
老李正趴在一台破冰箱后面修三轮车链条,嘴上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头被口水濡湿了,皱巴巴的。听到车轱辘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老秦?你今天跑这么远干啥?南街那边不够你捡的?”
秦晓刚没说话,从三轮车后斗里翻出一麻袋废铁,“哗啦”一声全倒在秤盘上。麻袋里什么都有——空瓶子、破铜线、几个生锈的螺丝帽、一段断掉的铝合金窗框,稀稀拉拉铺了薄薄一层。老李站起来,踢了踢那堆东西,嘴里“啧”了一声:“就这?值不了五块钱。你这来回骑车油钱都不够。”
秦晓刚从裤兜里摸出那块黑乎乎的金属疙瘩,往老李手里一塞。动作很随意,像是递一颗糖。
“收多少钱?”
老李拿起来的时候还没当回事,手指随便捏了一下,准备扔回给他说“这破玩意儿不收”。
但就在指尖触到表面的一瞬间,他脸色变了——那块金属入手极沉,比同等大小的铁块重三四倍,表面冰凉光滑,像摸在一块凝固的冰川上,又像摸在液态的镜子上。
他把金属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上去没有反射,全部被吸收了,那小块区域在光线下形成一个黑洞似的暗斑。老李的手开始抖,指尖哆嗦得像筛糠。
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秦晓刚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瞳孔都放大了:“你……你从哪儿捡的?”
“南街垃圾桶。”秦晓刚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嘴角耷拉着,眼神飘忽,“怎么了?值钱不?我寻思这玩意儿挺沉,兴许能卖个好价。”
老李没回答,拉着他胳膊就往废品站里面的小屋子拽。门“砰”一声关上,老李反手把门锁扣上,又拉了一半窗帘,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一盏二十瓦的旧台灯发着昏黄的光。
他掏出放大镜——那种修手表用的高倍镜片,拧在眼睛上——对着那块金属看了足足一分钟,翻来覆去地看,边角、表面、刻痕,一寸一寸地过。
放下放大镜的时候,他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破桌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气声几乎贴着秦晓刚的耳朵:“秦总工,这是‘天宫’备份件的涂层合金边角料。TGC-07批次,三年前归档的那批。您上个月捡的那块卫星零件我还没批完经费呢,您这又……”
秦晓刚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佝偻着背,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跟法庭上一模一样的姿势。他听着老李的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傻气——只剩一种沉沉的、稳稳的、把一辈子都压进去的平静。他看着老李,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我记得。”
老李张了张嘴,没接话。他当然知道秦晓刚记得——TGC-07项目是秦晓刚亲自带团队攻关三年的成果,那时候他还是国家航天局的副总工程师,手底下三百多号人,每年经手的经费上亿。
后来项目收尾,他被查出轻度脑萎缩,提前办了退休。退休后没两年,老伴病逝,闺女出嫁,他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捡废品的老头。
但老李知道,他脑子里的东西从来没丢,那些合金配比、镀层厚度、耐温曲线,全都刻在骨头里了。
“我就问你,”秦晓刚说,声音不高不低,“值钱不?”
老李要哭了:“值钱……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啊!秦总工,这东西流通出去,那是泄露国家机密。别说卖钱了,您今天拿着它走进这个门,我都得上报。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秦晓刚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椅子扶手借了把力。他站直了之后,比老李高出半个头,虽然背还是驼的,但肩线是平的。他直视着老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闺女受欺负了。”
老李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个姓马的欺负她,姓陈的也欺负她。今天在法院,他们拿我当靶子,说我脑子有病,说我捡破烂,说我不配当外公。我年纪大了,帮不上忙。就想换点钱,给她请个好律师。”
秦晓刚拿起那块金属,在手里掂了掂,指尖摩挲着边缘那行肉眼看不见的激光编码。然后他放回老李的桌上,轻轻推了一下,推到老李手边。
“你帮我看看,能换多少。我只要够请个好律师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老李,瘦削的肩膀在旧工装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
“老李,”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这么点用了。你别拦我。”
门打开了又关上。门外的阳光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合拢被切断了。老李一个人站在小屋子里,手里攥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台灯照得他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手指哆嗦着按了几个键,拨错了,又重拨。
“喂……是我。秦总工今天拿了一块TGC-07镀层边角料过来,说要换钱给闺女打官司……对,TGC-07,三年前归档的那批。你他妈别问我怎么流出来的,那是他从垃圾桶里捡的!我亲眼看了,编号清晰,真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李以为断线了。然后那边的声音很低很低地传过来:
“你想办法稳住他。这块料不能流出去。另外……他闺女的事,我批‘非官方通道’了。经费从特别账户走,不走财务,不留痕迹。你让他别再拿料子出来了,要钱跟我说。”
老李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三分钟的呆,然后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他骂自己:“妈的,保护了三年,还是让人欺负到头上了。”
那天傍晚,秦艳红下班回家,推开出租屋的门,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旧铁皮盒子。饼干盒,外面印着“新春快乐”四个红字,边角磕掉了几块漆,盖子有点锈了,合不严实。
她放下包走过去,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几块不规则的金属边角料,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但材质一模一样。
在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的余晖下,那些金属折射出异常璀璨的光,像钻石,又比钻石更冷,像冰,又比冰更沉。
光打在那些金属上,折出来的是一道道细碎的多棱射线,落在墙面上像星河一样。
秦艳红拿起最小的一块,对着窗户的光细看。金属表面有极微小的激光刻字,细得像头发丝,肉眼几乎看不见。
她把脸凑近,从镜腿内侧的微型放大功能调出来——那副眼镜是父亲三年前给她的,说是“老同事送的防蓝光镜片”,但她后来发现镜片里嵌着一层单侧镀膜,可以放大五十倍,她从来没问过父亲这是哪儿来的。
此刻她凑近了,焦距对准,那串编号清晰地浮现在视野里——一行字母和数字,末尾三个字母是TGC。
“天宫”的缩写。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代号。
秦艳红的手指开始发抖,那块小小的金属从指尖滑落,掉在铁盒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猛地转头看向阳台——秦晓刚坐在藤椅上,背对着她,手里在修那台破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一段模糊不清的新闻播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淌出来:
“……国家航天局今日宣布,‘天宫’新一代载人航天器材料试验取得重大突破,新型钛合金镀层耐高温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可承受两千摄氏度以上高温……该项目总工程师表示,这一成果标志着我国在航天热防护领域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秦晓刚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啪”一声,电流声戛然而止。他的背影佝偻着,瘦小着,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后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在车间里留下的。他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像。
秦艳红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块金属,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走过去问。她只是轻轻把铁盒盖上,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然后朝阳台喊了一声:“爸,明天我陪你捡废品。”
秦晓刚背对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刚醒:“啊?你上班忙。”
“不忙,”秦艳红说,声音很稳,“我想陪陪你。”
阳台上的秦晓刚没有回头。但搭在收音机上的那只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着头,对着拆了一半的收音机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声音轻得像气声。
“傻闺女。”
这天夜里十二点,便利店的客人少了。秦艳红在货架后面的员工休息区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一台老掉牙的银色华硕,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缝,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一半。
她插上一个小巧的U盘——那U盘外壳是哑光黑的,没有品牌标志——然后在键盘上翻飞如蝶地敲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内,她越过五层防火墙,进入了一个加密数据库。那个数据库她三年没有打开过了,登录密码是孙倩倩的生日——2019年6月18日。
她在搜索栏输入了一串编号:TGC-07。
系统延迟了五秒,然后弹回一条结果。页面是纯黑的底色,白色宋体字,没有任何图标和修饰:
“项目编号:TGC-07。材料属性:航天级钛合金镀层,含稀有金属元素铼、铪,耐温极限2150℃。用途:‘天宫’型号载人航天器舱体外壁热防护层。项目负责人:秦晓刚(时任副总工程师,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参与单位:国家航天局材料研究所、西北工业大学、中科院金属所。备注:此材料涉及国家最高机密(机密级),未经授权查询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查阅记录将自动上报监管部门。”
秦艳红盯着屏幕上自己父亲的名字,眼睛被屏幕光照得亮亮的,瞳仁里映着那一行白字。
她靠在货架的铁皮隔板上,仰起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管打转。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航天基地看火箭模型,那时候他穿着白大褂,腰板挺得笔直,指着巨大的整流罩说“这里面的材料,比金子还贵”。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后来他退休了,开始忘事,开始捡废品,开始被人叫“那个糊涂老头”。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小冬走进来,喊了一声“姐可乐还有吗”。秦艳红“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的黑光猛地熄灭,她的脸被忽然变暗的环境衬得有些苍白。她站起来,从冰柜里拿了罐可乐递过去,说了声“三块”。
小冬放下三枚硬币,看了看她的脸,没敢多问,拿了可乐就走了。他走出门以后,在路灯下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目标A今晚情绪波动,疑似触发了某个关键信息。建议密切关注。”对方回了一个字:“收。”
小冬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透过玻璃门,他看见秦艳红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擦眼镜,摘下来用衣角内侧的棉布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那副眼镜的镜腿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细的银光,镜腿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金属缝,像焊上去的,又像原本就是那个设计。
小冬眯着眼想看清楚,但距离太远,灯光晃了一下,他没看见那道缝里有什么。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街上渐渐远了。
便利店里的秦艳红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鼻托。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她把那三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折好,放进了电脑包的夹层里。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在扉页上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两个字:“还债。”
她合上本子,关了收银台的灯,坐在黑暗里等天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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