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说,一个人得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忍够了?”
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副黑框眼镜,镜腿内侧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车还没停,但我已经看见民政局门口那排台阶了,灰色水泥,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亮。
秦晓刚没说话,只伸手过来,老树皮似的手掌盖在我手背上,粗粝的指腹蹭了蹭,一下,又一下。
那台灰色收音机搁在我们中间,底部“917”的铭牌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哑光。
“行,我知道了。”
我把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镜腿卡进耳后,凉丝丝的。
民政局大厅暖气烧得跟不要钱似的,闷得人后脖颈子冒汗。
空气里一股子打印机墨粉的焦味,混着消毒水那股子凉气,俩味儿搅在一起,直往嗓子眼里钻。
叫号机嘀嘀嘀响个没完,吐出来的小纸片被人一把抽走,跟抢似的。
我拣了长椅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旧白羽绒服裹着身子,膝盖上搁个文件袋,里头就三样东西: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
薄得可怜,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是来办啥便民业务的。
马晓飞隔了仨座位翘着腿打游戏,手机横着拿,俩拇指戳得飞快,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绿的。
那身定制黑西装料子是真不错,袖扣在日光灯底下一晃一晃,闪得人眼烦。
王翠花坐他另一边,貂皮大衣裹着,手抓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壳儿随手往地上扔,落了一小片。
保洁员推着拖把绕了两回,拖把上的水渍印子都快蹭到她鞋尖了,她愣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国栋倒是忙,站在窗口那儿跟工作人员交涉,背着手,腰杆挺得溜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这边飘:
“……孩子抚养权写清楚了,女方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无抚养能力,三无。”
三无。我听着,没动。
墙上挂钟的分针一格一格往前蹭,嘀嗒声其实不大,大厅里那么乱,叫号声、说话声、脚步声搅成一锅粥。
但我耳朵里就只剩那一下一下的机械走针,慢得磨人。
还有七分钟。
我低头按亮手机屏,朱敏霞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朵边听,她说:“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她声音有点喘,估摸是刚忙活完。
秦晓刚只发了一个字:“等。”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眼三秒,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空气里那股墨粉味儿更重了,呛得鼻子发酸。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跳出来:“马晓飞公司财务总监”。
马晓飞打游戏的手指头顿了顿,余光扫过来,眉头一拧:“你找我总监干什么?”
我没搭理他,拇指一划接了,顺手点了免提,把手机举到面前。
视频通了。那中年男人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他身后办公室墙上挂着“诚信经营”四个红底金字,金粉掉了一小块,看着有点滑稽。
“马马马总!”他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公司账户全冻了!建行工行招行,四个账户,全冻了!审计署的人突然就来了,坐会议室里不动窝,要近三年完整账目!三年前那六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猛地压低了,但免提开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那六笔虚开发票记录,不知道谁给发到市局公共邮箱里了!三百七十万!马总您快——”
马晓飞“腾”地站起来,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啪”一声摔地上,屏幕朝下,磕出一道白印子。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五个指头跟钳子似的,掐得我骨头缝里生疼。
“你干的?!”他声音都劈了。
我看着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屏幕怼到他眼前。
截图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最后一行红字标着“境外转出总额RMB6,237,500”,左上角文件名清清楚楚写着“马晓飞建材_非法资金流向汇总_2023-2026”。
截图右下角有个小水印,一只黑色蜘蛛,八条腿,细看能瞧见每条腿上都缠着极细的丝线。
“马晓飞。”我嗓子眼有点干,但话说出来稳稳当当,“这三年我给你们家当免费保姆。马桶我通的,下水道我修的,你妈降压药我去药店买的,你半夜喝多了吐一地,我跪地上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的。你公司那六笔虚开发票,三笔是我用我在便利店打工那点工资给平的账,一笔一笔,转账记录我都有,你想看我现在就可以翻给你。”
王翠花瓜子不嗑了,一把捏碎了手里的壳,瓜子仁碎成末粘在她掌心里。
她猛地站起来,貂皮大衣下摆扫飞了长椅上叠着的几张宣传单。
“穷酸——”她那嗓子又尖又利,“你敢陷害我儿子——”
整个人朝我扑过来,指甲上血红血红的蔻丹在灯光下一闪,直奔我脸来的。
她的手没碰到我。
因为我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嘴唇上,冲她“嘘”了一声。
那动作很轻,很慢。但与此同时,我镜腿内侧那道红光猛地亮了一瞬,跟有人拨了开关似的。
王翠花的手悬在半空,定住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身后,瞳孔一下缩了。
民政局那扇自动玻璃门开了。
冬日上午的阳光猛地灌进来,白花花一片,铺了满地。
阳光后面跟着一排黑色制服,八个,分两列,步伐齐刷刷地迈进来,皮鞋后跟磕在地砖上,“咔、咔、咔”,节奏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每个人胸口别着金色徽章,国徽下头一行小字,隔着距离看不清。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头,方脸,鼻梁上一道旧疤,从左眼内角斜拉到颧骨,伤口愈合了,泛着粉白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他走到马国栋面前,从内兜里抽出一张纸,两手展开。
纸面干干净净,抬头印着国徽,下面几行打印字,隔着两步远,我也能看清“配合调查”四个字。
“马国栋,瑞丰集团非法资产转移案关联人,涉嫌国家尖端技术资料外泄,请跟我们走一趟。”
马国栋那张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胡闹!我认识你们孙局长——”
“您认识谁都不好使。”
平头男人把纸折好收回内兜,侧过身,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客气了三分:
“秦女士,您提供的材料已全部核实。天宫十一号钛合金镀层技术参数被瑞丰集团通过境外关联通道窃取一案,今日正式立案。”
大厅安静了。也就三秒。
叫号机还在那儿嘀嘀响,打印机嗡嗡地出纸,但所有人跟被摁了暂停键似的,没人动。
那三秒里我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慌。
然后王翠花那声尖叫就炸开了,又尖又细,跟指甲刮玻璃似的:“你们搞错了!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这贱女人陷害——”
“王翠花女士,”平头男人语气平平地打断她,“您名下海南那栋别墅、三辆车,购置款来源也请配合说明。走吧,别在这儿闹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王翠花挣了一下,貂皮大衣歪了,一枚金色扣子崩开,“叮”一声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大衣里头露出件老式秋衣,领口磨得起球了,灰扑扑的。
马晓飞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黑着。他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珠子瞪得都快凸出来了。
我站在日光灯底下,旧白羽绒服,素面朝天,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镜腿上的红光映在瞳孔深处,两点细碎的红,跟针尖似的。
“你……”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你是什么人?”
我慢慢摘下黑框眼镜,拿羽绒服袖口擦了擦,左一片,右一片,吹了吹灰,重新戴好。
指尖在镜腿内侧停了一瞬,红光在指腹底下轻轻跳了跳。
“秦晓刚和朱敏霞的女儿。”我说,“这俩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你爸和你老丈人今天之后会记住。”
我转身往外走。
旧羽绒服下摆轻轻扬了一下,后腰那儿露出一截黑色刀柄——今早出门时我从鞋柜上拿的,冷蓝色刃口,刀鞘贴着皮肉,硌着腰线有点凉。凉得踏实。
刀柄穗子上拴了根红绳,走动起来一晃一晃的。
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低调得不行,但车身边缘那一圈哑光银线在日光底下泛冷光,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后座车窗摇下来,秦晓刚坐那儿,手里捧着那台灰色收音机,底部“917”铭牌在光里亮了一下。
收音机里传出一个清朗的男声:“秦总工,卫星已就位。天宫十一号完整技术团队名单需要现在公布吗?”
秦晓刚抬眼看向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声很沉,“砰”一声厚实的金属咬合。
“公布。”我说。
黑色轿车无声滑出,轮胎碾过路面没一点声响。
后视镜里,民政局玻璃门半开着,马晓飞站在门口,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王翠花被俩人架着走,貂皮歪斜着,步子踉踉跄跄,手上那枚金戒指在太阳底下一闪。
我没回头。
我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那只毛绒兔子——孙倩倩的兔子,左耳朵缝过三针,右耳朵被人踩了一脚,又补了两针,棉花从针脚漏出来过,我用差不多颜色的线又给缝了一道,针脚不算齐,但好歹不漏棉花了。
我把兔子贴在胸口,手指捏着那只补过的耳朵,捏了一会儿,又捏了一会儿。
“下一步,”我靠在座椅上,镜片反着日光,“接我女儿回家。”
秦晓刚伸手,老树皮一样的手掌盖在我手背上,粗粝的指腹蹭着我皮肤,一下又一下。没说话。
收音机里的男声还在继续,平稳地念着名单:“秦晓刚,天宫十一号项目总材料工程师……朱敏霞,神农项目总负责人……”
我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往后靠进座椅里,闭了眼。
日光隔着防弹玻璃照进来,滤掉了外头那种刺白,变成暖融融的琥珀色,铺了一脸。
旧羽绒服袖口的毛边挨着底下顶级真皮座椅,糙的挨着滑的,对比挺明显,但我没觉得好笑,只觉得踏实。
轿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了。
我睁眼往车窗外看,路边有家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年轻的妈妈们推着婴儿车,奶奶们拎着水壶和点心盒。一个小男孩抱着他妈大腿不撒手,他妈弯腰哄着,手里还拎着个书包带子。
我想到孙倩倩,她现在也在幼儿园。马晓飞上个月给转的,私立园,一个月八千,从夫妻共同账户划走的,没跟我商量过一句。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抚养权_孙倩倩”文件夹,新建了个文档,敲了几个字当标题:“离婚协议补充条款——子女抚养权变更申请”。
红灯变绿。轿车继续往前滑,阳光把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打在车窗上,快速往后掠,一帧一帧地,像翻旧日历一样。
我从那些掠过去的影子里头,看见了三年——那些早上六点、半夜十一点,所有跪地上擦过的酒渍和灶台前头熬过的粥。
粥熬糊过两回,一回是我发烧,烧得浑身没劲,一回是倩倩夜里哭闹了整宿,我抱着她单手搅锅,分了神。
这些事谁做的?我做的。做完了,现在该收账了。
收音机里名单播到第三页,秦晓刚伸手又给调小了一格。
父女俩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台灰色收音机,“917”编号在光里微微泛亮。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在看我。俩人目光碰了一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挤了挤眼角的皱纹。
轿车拐进午前的车流。
后视镜里民政局门口,马晓飞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他盯着我消失的方向,嘴皮子动了动,挤出俩字来——隔着这么远我听不见,但看口型,像是“……织网者?”
风把那两个字刮散了,卷着几片枯叶子吹过马路。
但那两个字被风带进了半空中某颗卫星的接收器里。
信号传回收音机的加密信道,名单播报停了一瞬,换成了合成的电子女声,又平又清:
“织网者终端确认。接收方秦艳红。状态:在线。”
我抬手推了推眼镜,镜腿内侧那道红光稳定地亮着。
嘴角动了动,笑了笑,很短很浅,像水面起了个涟漪又平下去了。
然后我把毛绒兔子塞回羽绒服口袋,拉好拉链,重新靠进座椅里闭了眼。
兔子缝过耳朵的那一面贴着我胸口,有一小块棉花的凸起,一呼一吸之间硌着肋骨,硌得有点疼,但我没动。
窗外阳光正好。
轿车驶过下一个路口,收音机里忽然传来一段电流杂音,滋啦滋啦的,杂音底下好像有个细小的动静,细细的,像孩子在哭。
我猛地睁开眼。
“倩倩。”
我坐直身子,手按在车门把手上。
收音机里的电子女声再次响起来:“新消息。孙倩倩所在私立幼儿园,今日上午十时,马国栋名下车辆出现在园区侧门。车辆已驶离,方向不明。信号追踪中——”
秦晓刚按住了我的手。掌心还是那样粗粝,干燥,带着温度。
“别急。”他说了俩字。
收音机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坐标,后面跟着个持续闪烁的红点,正在往城郊方向慢慢移动。
我的拇指轻轻拨了一下刀柄穗子上那根红绳,一圈,又一圈。
轿车方向盘自动打了一把,偏离主路,拐上一条窄道。
速度提起来了,窗外的树影连成一片灰绿色的墙,“唰唰唰”地往后倒。
收音机里只余下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童谣节拍——“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我的手指攥紧了刀柄。红绳在指间勒出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