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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卫星

临时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废品站后院那间小屋里的灯泡开始发黄,钨丝抖了两下,又撑住了。

  空气里有股铁锈混合着旧报纸的味儿,墙角堆的废电线从麻袋里耷拉出来,像死蛇。

  一张行军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上头搁着秦晓刚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份法庭材料,封皮边角翻卷着,印着一行黑体字:马晓飞律师提交证据——瑞丰集团体检中心出具的《认知功能障碍诊断书》。

  老李站在行军床旁边,手里面那杯浓茶从滚烫搁到冰凉,一口没动。

  他盯着诊断书末尾的院长签字栏,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字体是瑞丰集团统一用的宋体,章号标着第零三六号。老李喉咙里动了动,没出声。

  秦晓刚坐在床沿,两手搁在膝盖上,袖口磨出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清不干净的黑泥——上午翻了一上午废纸堆,下午又蹲在垃圾站门口捡了一蛇皮袋易拉罐。

  他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跟人商量事,但语气里那种劲儿,老李九号基地那会儿就见识过。

  "这份诊断是假的。"

  秦晓刚把那几页纸翻过来,指肚压着院长签字那栏。

  "签字的张院长,去年年底退休去海南了。他走之前跟我闺女他妈在一个病房住过,老病号了,连自个儿的药都记不清,哪还能给别人签诊断?"

  老李把茶杯搁到桌上。

  "我们查过了。瑞丰给张院长账户上打了三万,让他盖个章就行。张院长本人当时还在住院部,诊断内容一个字没看。您三年前在瑞丰的那次体检报告原件我们也调出来了,认知功能项全在正常区间。"

  秦晓刚点点头,把诊断书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一个字没有。

  "法庭上认这份东西。我闺女的律师找了三个专家证人,人家一听对面是瑞丰,直接说不接。她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用。"

  窗外废品站那条土路上一辆卡车碾过去,轰隆隆震得窗玻璃直颤。秦晓刚往窗外瞥了一眼,手没停,把桌上摊的那几页纸码整齐,从军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诊断书旁边。

  老李伸手去拿,展开一看,半张A4纸大小,横竖画着墨线,像电路图又像管道布局,几个箭头从左上角连到右下角,最后分成六道岔,每道岔旁边标了一串数字。

  老李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纸上的东西他太熟了。四个环节首尾咬合:马晓飞公司对公账户——瑞丰集团供应链结算端口——境外三家离岸金融壳公司的资金中转池——六道岔出去的最终留存账户,分别挂在开曼、新加坡、卢森堡、瑞士、香港和一处他看不出归属地的分支机构下面。

  每道箭头边上用铅笔写了大概区间,最小的七位数,最大的上了九。

  "您……"老李抬起头,眼珠子瞪圆了,"您从哪儿弄来的?"

  秦晓刚把那份法庭材料叠起来塞回胸口袋。

  "马晓飞前阵子换了办公室,搬家那天三辆厢货拉了一整天。旧文件柜扔在后院垃圾箱旁边,纸箱摞了半人高。我蹲那儿翻了三天,翻出来一堆没用的废表,就这张能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翻的是垃圾站。对外头人说我捡纸壳子。"

  老李把那张路线图平铺在桌上,右手食指顺着箭头一个个捋过去,嘴唇翕动着数那几串账号。

  六组数字全部对得上,时间跨度前后一年半,交易笔数少说四五百条。这种精度和完整程度,放在特勤处业务科得让三个分析师干一周。

  "秦总工,您知道这行为在我们这叫啥吗?"

  "叫一个退休老头儿用自己的方式办点事。"

  秦晓刚从床沿上站起来,把行军床上的薄被子叠了两折,拍掉上头的灰。

  "你查你的,我捡我的。咱俩谁也别耽误谁。"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认识三十多年了,这人从来没变过。嘴硬,骨头更硬。让他安生待着等结果,比让骆驼钻针眼还难。

  秦晓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没回头,声调也没变,就是低了半度。

  "老李,我闺女被人按在地上欺负了三年。我不求那姓马的判多重的刑——刑期这东西我不懂。我求的是往后谁再想摁她脑袋,得先想想自个儿扛不扛得住。"

  门开了又关上。

  小屋里的灯泡又抖了一下,钨丝尖儿亮得刺眼。老李站在桌前,那杯浓茶彻底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跟水垢混成一团。

  他把路线图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内兜贴着胸口的位置,推门走了。

  卡车又过了一趟,这次是空车,跑得轻,颠得窗玻璃咯吱响。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国防科工特勤处保密机房的感应灯亮了。

  值班员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弹起来,看见老李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李处,这大半夜的——"

  "开机。三号、五号、七号,全开。"

  老周一愣:"三号五号七号全跑?那得耗——"

  "别废话,开。"

  三台服务器同时轰鸣起来。

  老李把那张手绘图平铺在操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输进系统。数据匹配程序跑了二十分钟,第一条结果弹出来的时候老周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六组账号全部激活,交易记录从系统日志里翻了个底朝天,总金额实时滚动刷新,最后停在一个让人后脑勺发麻的数字上。

  十七亿三千六百万。单位是人民币。

  老李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电话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这个点接这么快的人整个系统里不超过三个。

  "账号都查实了。"老李说,"能冻吗?"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给你的人打电话。天亮之前全部封死。"

  老李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老周:"六组全部挂起来,跨境资金池切掉,一个出口都别留。"

  四十分钟后,六家境外金融机构的合规部门同时收到中国方面的协查冻结函。半夜接电话的人都不太高兴,但看了一眼附件里附的材料复印件,不高兴也憋回去了。

  凌晨三点四十,秦晓刚家的阳台窗户半开着,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在那把磨掉漆的藤椅上,腿上搁着一台海燕牌收音机,后壳拆了,红黄蓝三色线头散在膝盖上,螺丝刀搁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头。

  收音机的调频旋钮忽然自动转了小半圈,喇叭里冒出一阵沙沙声,然后夹了一串短促的脉冲信号——嘟嘟,嘟——嘟嘟嘟——,连普通人听见也只会当成电台干扰。

  秦晓刚手顿住了。脉冲信号播了三遍,停了。

  他把收音机后壳合上,螺丝拧回去,放在窗台上。脸朝着外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南边有一块薄些,透出一点发青的光。

  但他知道那块光跟月亮没关系,那是云层上头某个正在变轨的东西反射的太阳光。

  那个东西编号"天宫",近地轨道备用通讯卫星,设计寿命十五年整,上面七成以上的材料是他九号基地时期一块一块测出来的。冲击韧性、热膨胀系数、抗辐射老化周期——每个数据他闭着眼都能报。

  他给那颗卫星编过一段自检程序。程序里藏了一条加密通道,特勤处以前的老系统留的后门,后来系统升级了但这条通道没人动过,就搁在那儿。

  去年秦艳红第一次被马晓飞从公司赶出来那天晚上,秦晓刚在这把藤椅上坐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后门指令重新编译了一遍,存在收音机里。

  指令发出去,卫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变轨,停留在接收阈值最高的轨道区间。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他还没想好。

  但信号来了。那条通道活了。

  秦晓刚拿起改锥,在铁皮栏杆上敲了三下——铛、铛、铛。

  夜深人静,废品站那边野猫叫春的声音都停了,这三声脆得跟玻璃碴子掉地上一样。

  隔壁屋亮着灯。

  秦艳红还没睡,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在改一份辞职报告,写了删删了写,打了三版都不满意。

  听见阳台上三声敲铁皮,她停下来,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回应。

  咚咚。

  秦晓刚嘴角动了动。很短的弧度,提上去就落了,跟没笑过一样。

  他低下头,又把收音机后壳拆开了,线头重新摆出来,螺丝刀捏在手里拧了一圈。

  修不好就永远有借口坐在这儿,永远有借口半夜不睡。

  座钟在屋里头敲了四响。

  云层又厚了一层,南边那块青色的光也看不见了。但秦晓刚知道它在。

  十六年前在戈壁滩上他跟组长吵了一架,材料适配参数必须按实测值调不能按手册来,吵到半夜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干了三十六个小时。

  十六年后那颗卫星上装的还是他当时调的参数。

  秦晓刚把最后两颗螺丝拧上,收音机后壳合严了。没开电源,就搁在窗台上。

  两手搁在膝盖上,后背靠进藤椅里,视线穿过阳台上晾的旧工装和一只破了洞的塑料盆,落在南边灰蒙蒙的天上。

  隔壁屋的灯还亮着。辞职报告第四版还是没保存。

  凌晨四点的老破小,远处高架上偶尔过一辆车,声响传过来已经闷了,像隔了层棉花。废品站那几条狗不叫了,野猫也不叫了。

  秦晓刚的手搁在铁皮栏杆上。螺丝刀靠在脚边,改锥柄上缠的胶布磨开了边,露出底下的黑铁。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儿。

  但该启动的已经启动了。六个境外账户在四个小时之内陆续被各地监管部门卡死。马晓飞那边天一亮就会发现账上转不出来钱。供应链结算端口被锁,瑞丰集团一整条资金链在中间断成两截。审计、溯源、一串名字从暗处被拽到明处。

  这些事会在接下来几天一件一件发生,跟他说不说没关系。

  而天上那颗卫星,现在正沿着新轨道安静地飘着。

  秦晓刚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嘴角又是平的。

  "闺女,"声音很轻,几乎没出声,嘴唇动了一下而已,"爸给你攒了把大的。"

  他把改锥拿起来,在栏杆上又轻轻敲了两下,这次没用力,跟挠痒痒似的。

  隔壁没回应。秦艳红可能趴桌上睡着了。

  秦晓刚把改锥搁回小凳子上,起身进屋。门关上的时候连个响儿都没出,跟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普通老头半夜上完厕所回屋一样,悄没声息。

  桌上的收音机后壳拧得紧紧的,电源关着。频道旋钮停在刚才自己转过的那一格上,拧不动了。